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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23
【完结】梦谙罗 ◎下
【六】
“泷泽君,泷泽君?”
泷泽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前座女生的脸。
“啊,对不起,你从早上一直一动不动的睡到现在,我有点担心……”长相乖巧可爱的女生,被泷泽没睡醒的臭脸吓到,连声道歉。
眯眼看看教室前方的挂钟,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吗。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睡的?
简直好像……是在冬眠的蛇一样,昏昏沉沉,浸入梦乡,就再难拔出。一直下坠、下坠,到达一个极致黑暗温暖之地,那是几乎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安心与平静,漂浮于头顶的是不可名状的柔软透明物体,有生命般,在时间的浩荡河流中缓慢变化形状,向他颔首致意。
他就这样安静地一直看着它们,忽然感受着一阵阵纯粹的喜悦和悲伤。
在这个自己生活着的世界上众生曾经喜爱、曾经珍惜、曾经失去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些来不及生出便消失的东西,原来都变了形状声音,在此处被安全的永存。
那么,我失去的东西呢……
他试图于浩瀚海洋之中寻找自己失去的那滴水,于无尽彩虹中寻找自己失去的那星色彩,徒劳而茫然,前尘皆忘,惟余心底那一丝细微的执念,咬紧血管不放。
然后在这大片大片摊开的没有回应的孤独中无助地被唤回真实世界。
15岁的少年,还只是小鬼吧。
可是,小鬼也有小鬼的人生。即便是外人只觉得不值一嗤的苦闷伤痛,拥着这唯一人生的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尚年轻的皮肤上刀刀见血,完全做不到置身事外。
五年前的紧急搬家后,自己也因此转学,一开始只是心情的低落和环境的不适而寡言少笑,却迅速被暗暗地排挤和孤立起来。
因此怨恨着,妈妈只是想逃离终于与之离婚的那个男人,就把自己的生活也掉了一个个儿。
可是面对为了独自养家而辛劳工作的妈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外婆为了照顾自己搬到东京来,老家散发着旧木气味的屋子由此搁置。
虽然近在身边,已不是可以任性撒娇的年纪。
想要逃离,却已经无处可去。
于是更加冷漠,更加离群,对嘲笑和欺负直接出拳制止,一意孤行到孑然一身,无人敢靠近。从小学到中学,“泷泽秀明”这个名字只是代表着一只漂亮、强大而孤独的动物,困在目光和谈论之中的陌生动物。
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要去做什么?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梦回之际,意识逐渐挣扎着清醒中被翻出来的这些疑问,句句切肤之痛。
“泷泽君……?”女生小心翼翼地出声。
“没事,发呆了。”泷泽望向窗外,操场、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都被耀眼的阳光漂白,大片大片对比强烈的白色与深灰。
刺眼。
“现在……是夏天了吧?”
“呃?”女生惊讶地接话,“啊,啊,是的,夏天。”
“嗯……”怎么会忽然忘记的,自己身上不是穿着夏季制服嘛。可是就是那样,忽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空降在一个陌生的真实世界。人物布景故事情节,都真实到令人疑惑。
“夏天,夏天很好呢。”泷泽忽然笑起来,嘴角上扬,连阳光都退在了身后。“呐,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几乎不曾见过的笑脸,灿烂纯净,在无比适合青春少年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女生还在恍惚之间就已经跟着泷泽逃课出来,在游乐场玩掉了半天。有些累了,就一起说笑着散步;有些饿了,就一起去吃饭。就这样两个人一起,直到街上灯火次第亮起,一切都像普通的男生和女生一样。
像交往中的普通的男生和女生一样……
泷泽转身递给女生冰淇淋的时候,看见她的脸又红了。
“多谢。”女生红着脸微微颔首,用的仍是敬语。“我家就在前面。今天承蒙照顾,真的很开心。”
“就送到这里?怕家人看到我不方便吗?”
“不、不是……家里现在并没有人的。”女生窘迫地急着解释,“父母都去了老家参加葬礼,我现在一个人看家。”
“啊,这样。”泷泽语气随意的向前走起来,“我可以进去休息一下吧?”
“呃?!”
“不行吗?”
“……可以的!”女生低下目光,狠狠吐出。
“请问是要喝茶还是咖啡……”女生第一句话还未说完,已经被坐在沙发上的泷泽狠狠拉过去。
泷泽翻身压上女生柔软的身体,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因为惊恐瞪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心底狠狠撕扯了一下。
甩开一瞬间的虚弱和恐慌,泷泽开始动手脱女生身上的水手服。
焦躁,愤怒,以及不知所措,仿佛就可以就这样一股脑发泄出来。
“不要!”扯开裙子的搭扣时,女生终于哑声叫出来。泷泽的手被紧紧抓住,指甲划过的地方,烧灼般的痛。
泷泽愣愣地停了手,抬起身体。
“对、对不起……我,我可以的……”好像过了很久,女生艰难地,慢慢松开僵硬的手指。
“你哭了。”
“?”女生摸摸颊边,才发现自己倔强瞪大的眼睛不停有泪珠滚下。
“我真是混蛋……”泷泽离开沙发,颓然地坐在了地板上。“对不起。”
女生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蜷起了身子,大声哭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泷泽掩住脸孔,无声地落泪了。随即抓起自己的外套,冲了出去。
不知道该去哪里。
忽然就想回到外婆的老家去看看。
于是坐上了列车,再转乘晚班的巴士,来到了童年时自己最喜欢的地方。
下车的车站还是老样子,和五年前相比一点都没变。夏夜的凉风吹过暖黄色的灯光,携卷着不知自何方而来的虫的声浪。
来到外婆的屋前,泷泽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没带钥匙……
泷泽转身离去,低头踢起路边的石子。
去哪里呢……在这里,一定还有什么,十分十分怀念的地方存在吧?
不知不觉的摸到了小时候很喜欢的不知道供奉着什么的神社,在楼梯上坐看月光在一片静谧中柔和撒下,迷迷糊糊地歪头睡去。
他来到了梦里。
他知道自己是来在了梦中,在空旷无边的黑暗中。他看到那些熟悉的漂浮物,仿若天空中的剔透银河。他睁大双眼躺在这片柔软平静的深邃宇宙中,若有所失。难耐的空虚漫过四肢,一点点侵蚀,直到……直到有人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
于是他醒来,手上一直传来熟悉而安心的温度,萤火点缀的夜色中一名白衣少年正从上方看着他。见他睁眼,轻声道:“泷,你来了啊……”
泷泽抬手,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他哑着嗓子开口:“……你是谁?”
【七】
“你现在能够想起关于他的很多事了呢。”
泷泽稍稍一怔,缓慢摇头,“我……记不起他的脸。我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笑起来的感觉,记得和他在一起有多快乐,但是我记不起他的脸。”
每次都努力记下他的样子,一颦一笑,但却仍是会忘记。
就是这样,一次次见到他,想起他,然后转身,忘记他。
仅有扇上的烟云渐次流转,变成自己看不懂的模样,变成自己记不起的模样,安静地陪着那个白衣的小小少年,眉目安稳。
长日无聊,在盛夏流光中一次次沉沉睡去。
“我不想忘记他的。一点都不想。”
“……你好像总是在提起一个字呢。”
“?”
“是‘梦’。”今井先生笑了,“你反复说到这个字。你失去的记忆,就像是做过又记不清的梦。那是和梦有关的妖怪吧。而且能够让人忘记自己的事情……这种妖怪啊……”
“不寂寞吗……”泷泽忽然低低说。
“寂寞?”今井先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会让人忘记自己的存在……即使记起来一些模糊的片段也以为那是梦而已,这种妖怪,难道不会寂寞吗?”
今井先生沉默了一阵,慢慢笑开来。
“真有趣呢,泷泽先生的想法……寂寞啊,一定会寂寞的吧。”他的声音低下去,渐不可闻,“只能够一直等待的妖怪,等待着别人能够想起自己……”
猛地,泷泽心中一痛。他身体微微一颤,强行忍住,他忽然意识到,是对面的人说出的“等待”两字让自己无法自控。
又是这种悲伤的熟悉感呢。也许,是在那个梦中遇见过的场景台词……
“梦谙罗,”今井先生笃定地说,一字一顿,“你遇见的是梦谙罗。”
梦谙罗,从人类的梦中诞生的妖怪,也因此,是一种喜欢人类的妖怪。
像游戏的孩子般流连于人类的无数梦境,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梦。
今井先生笑容诡谲,“你是否忘记了最难想起的部分?”
“梦谙罗是不会伤害人类的妖怪,然而,为了最后的独属于自己的梦,他们可是会好不吝惜结局的呢。”
梦谙罗是不会做梦的妖怪。
除非,有人应许下契约,将自己的梦境送上。而代价则是……
“为了不再忘记,你把他带回东京了是吧?”眯起眼睛,一点一点,挖出所有的细节,“他在东京变得很不舒服是吧?……因为梦谙罗啊,最后可是会消失的哦……”
【八】
晚上十点三十分,她穿过月台,沿地铁出口的长长阶梯往上走。
打工的快餐店是三班制,不用和这个城市巨大的朝九晚五的上下班人群正面冲突,这是她一直对这份工还算满意的原因之一。
这些天连续大夜班,白天都花在睡觉上。此时她的心情特别好,因休息充足而脚步轻快。
如果她能够忆起自己刚做过的梦——回到童年时代且成为阿拉伯小公主的有趣的梦,她的心情会更加愉快,可惜的是,她从醒来便不记起它了。
MP3耳机里传来喜欢的歌,“blowin’ in the wind……”,她小声跟唱着。忽然,稀疏的路人中从右上方走下两个年轻男生来。
不得不注目,那样漂亮的两张脸,虽然风格迥异却又带着某种气质上的相通之处。这样的组合,简直是豪华到有些令人讶异。
其中一个无庸置疑地吸引了她的大部分视线,不仅因为他天真慌乱却又安静的眼神,他身上穿着白色的浴衣,虽让人联想起传统花道般的清雅俊逸,却与这背景格格不入。
唔,这附近……没听说有在举行祭典啊?
不对,都已经入秋了呢。
也许是cosplay?
总之呢,超LUCKY!十点四十五分,她保持着这样雀跃的心情推开了店里的员工用后门。
“晚上好!”她拔下耳机,向朝自己转过身来的前辈鞠躬。
“好开心的样子哦!遇到什么好事了?”
“帅哥哦!还乘以二呢,一个是华丽爽朗系,另一个,唔……”另一个是……什么样子呢?她发现自己有些忘记这次超LUCKY路遇的细节了。
像这一生做过的无数个擦身即逝的梦一般,快速,轻易,自然而然地忘记了。
――――――――――――
把你绑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再忘记你了吧?
掏出钥匙,开门。
泷泽不放心地回头,那个白色浴衣的身影仍乖巧地跟在身后。
太好了。
好害怕眼睛离开他一会儿,推开房门叫他进来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如同那些不可靠的记忆般无影无踪。
“翼,这就是我住的地方。”泷泽张开双手,如同一个富裕的国王一般,笑了。
这也会是你以后住的地方。
一直,和我在一起,如何?
翼耸起肩膀,打了个喷嚏。
“怎么?我的话有那么寒?”泷泽大为不满。
“我……有点冷。”
“唔。”这样。毕竟,是秋天了呢。
翼是不喜欢秋冬的。
泷泽翻开自己简陋公寓里更加简陋到让人一眼便知“此人定无女友”的衣柜,衣服们呈现活泼的野生动物园状态。
“那个啊,刚搬出来不久,来不及收拾……”其实是无心收拾,啪的关上,“要么,我们去买新的吧。”
“呃?不要。”某人习惯性的在表示反对的时候微微皱眉,撒娇一般哼出声音来,“不是你的衣服,我不要穿。”
“嗯?!”脸红。
“新买的衣服会有太多其它气味,我受不了。”
“哦……”这样。
不过,果然……只有我吧?
有点小得意,然后自己先受不了起来,咋咋呼呼的拿出衣服比划。
这个那个,加上这个,还有,这两个你喜欢哪一个?
取下不离身的扇子,翼动手脱自己的衣服,抽下腰带来。泷泽拿着件T恤比划着,抬眼就触到太过纯洁的画面,白色的浴衣衣襟松散开,颈项之下,更多想象空间如白色闪电般劈下裂开,一路轰轰烈烈碾过大脑。泷泽被烫到发痛,目光自行妙速移开,声音微颤了下子,音量再上升数格。
今天是泷泽秀明的fasion理论长篇发布会。
直到那个人委屈地哼出“这个我弄不来”。
外套的双头拉链,怎么也没法卡好。翼低头恶战苦斗不成,于是抬眼瞪泷泽这边。
泷泽挣扎一番,只有放下忘情演绎中的聒噪戏码,走过去帮忙。
手滑了两下才抓住外套的两边,用狙击手的精神集中力卡好、拉上,想着“我靠我当时哪根神经短路这件T恤居然买了这么低领”不觉愤恨地把拉链往上多拉了四厘米。
再反悔拉回来六厘米半。
“怎么样?我会带你好好玩!”拍拍肩膀,以示兄弟豪情。
偷眼看钟——有没有搞错,居然还只得12点多,对于翼这只夜猫子来讲,夜还太长,长到搭上自己也绝对睡不着。
只要不是两个人呆在这件屋子里就好,泷泽几乎已全然忘记把翼拖来东京的豪情壮志,拉着翼就转去大街人潮,半路想起老板与自己颇为相熟的酒吧,再拉着在霓虹里转到迷迷瞪瞪的翼跑去喝酒。
老板只说了一句“好可爱的孩子”,泷泽又开始后悔,于是半赌气地把对于翼的身份的询问都随便打发过去。
反正,过了今晚,你们谁又能记住他的声音容貌。
坏心眼儿地教唆翼喝混合过的斑斓饮料,高浓度的酒精,甜软香气下是猛烈的苦辣。
不过,倒是没预见到这家伙会这样以比女生翻脸还快的速度倒下。
翼弓着背,小猫喝水般啜饮那杯饮料,有些呆呆的眯起眼睛。
可爱到不行。泷泽尽力假装把精力都放在手中的杯子上,却无法停止偷眼看他。事实是,他发觉自己乐在其中,忍住偷笑的冲动既让人难受,又让人心底酥痒的愉快。
翼的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泷泽跳起来扶住了他,将他的头拢在胸口,友善又强硬地拒绝了想要帮忙的人,独自把他带回家。
搬动他回去的路上,泷泽忽然想到,翼……大约是尝不出那杯酒的味道也不一定。
只是这样想,心里就痛了起来。
那太过强烈想要无视掉的悲伤再次袭来,蛇般遍缠,全身冰凉。
可以和他在一起,可以拥着他入睡,可以一直看着他、努力不忘记他,但是,这件事,却是一定不能忘记的。
想要无视,却做不到。
翼醉酒那次,一连睡了很久。
侧身抱着被子,闭着眼睛,不分昼夜的睡了很久。
泷泽尽量不出门,一直看着翼的睡颜,太过酣甜,太过平静,几乎让他有抓狂去叫救护车的冲动。
翼醒来是在半夜,蛮横地勒住了一旁浅眠的泷泽的脖子。抱住,蹭来蹭去,让泷泽几乎是被朦胧中不良的预感吓醒。
不要丢下我,不要去到我不在的梦中。
泷泽觉得自己的妒忌,真是卑微可笑得紧。
但是他只是抱着翼不敢乱动,一遍遍说:“我还记得你。我还记得你。”
――――――――――――
入秋的天气越发寒凉,翼也变得越来越能睡。
泷泽请了长病假,公司的考试也推脱了。妈妈打电话过来,只说是很不舒服不想多谈,一次次搪塞过去。
很小心地抱着他,变换手臂的角度,用手指梳理他黑色的略长短发,抚弄他的睫毛的时候,他的眼皮会微微颤动,小小地皱起眉头表示不满。
在梦中,与泷泽相伴了许多年的黑色宇宙,那些天鹅绒背景上被称之为“梦”的造物们都朝向一个方向流动,无声告别,缓缓撤出他的世界。
他满怀恐惧。梦的世界正在与他分离,这意味着他正逐渐被那个叫做翼的孩子、被那个第一次见面就用一双大眼睛盯住不能动弹的少年同伴推开。
还是不行吗?
即使期冀仅卑微到如此地步,也还是不行吗?
翼不是人类。只有这一点,是万万不能忘记的。
不能期待,不能奢求,不能留在身边,不能,爱。
这是比彻底遗忘还要深刻的恐惧。
17岁的某个夏天,是泷泽20岁前最后一次见到翼。
中间隔了三年。
只有这三年,是泷泽自己希望的,忘记翼,忘记所有关于翼的事情。
十七岁的泷泽躺在老屋的地板上,通往庭院的纸门大开,蝉鸣声声,浓烈的绿意彼此纠结,快要迷乱了眼睛。
翼在一边睡着,小时候泷泽送的扇子丢在一边,他和缓的呼吸在夏风中微不可闻,为了更加舒服的角度翻着身,一只手抓住了泷泽的衬衫一角。
“喂,翼?”
“喂?”
“喂……”
毛茸茸的头动了动,更加的靠过来,就像一只想靠近火炉的冬天的猫。
“翼……”
抓住翼的手,泷泽翻身压住他。翼被完全惊醒了,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那些焦躁,不安,愤怒,迷惑,都在血管里飞速流窜着,摩擦燃烧着他的身体,最后汇聚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出口。
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
看吧,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想要的,只是“翼”而已。
泷泽拉开他浴衣的衣襟,用力地、毫不留情地扯开他的腰带。
他要把这个人打开,如同彻底解开一个令人夜不能寐的迷题。撕碎他,拥抱他,爱他,赞美他,把他的一切都在唇齿间嚼烂品尝,让他颤抖,让他哭泣。
他忽然怔住,停下了动作,直直地看着身下的人。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需出力压制,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抵抗。
翼,他就那样躺着,衣襟大敞,露出光滑的颈和胸,望向他的眼睛里没有惊恐,也没有任何欲望,只是顺从和茫然。
十分认真的顺从,以及十分认真的茫然。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
泷泽僵硬了几分钟,仓皇起身。然后是逃跑。
他用双腿逃跑,用列车迅速拉开距离,但什么都没法和他的心的速度相比。
如此绝望地,从那个夏夜狼狈抽身,嘶吼着远离。
我要忘记,忘记我不该遇见、也决得不到的你。
未及到家,他在中途下了车。
那个傍晚发生过壮观到可怕的夕烧。
暖红色的天光有如实体,沿天幕肆意泼洒,甚至令人艰于呼吸。
奔跑。血液冲击着,空气刺痛胸肺,他一直奔跑。
直到他停下时,一切痛楚,疯狂的、躁动的、难耐的痛楚,皆已消失。
――――――――――――
翼喜欢打扫,总是在做到一半时,丢开工具,倒在沙发上睡过去。
甜甜的,宛如冬眠的小兽。
翼,该醒来了。
泷泽看到翼穿着自己的睡衣,蜷在沙发上,忽然慢慢伸开一个懒腰,哑哑的哼出声,忙过去扶起这个睡迷糊了的家伙。
翼睁开眼睛,双眼经过漫长的对焦,终于绽开一个微笑来。
“呐,泷?”
什么?
“你一直都没有跟我讲你的梦的。今天,讲给我听嘛。”
为什么。
“没什么。我想听了。”
这就是第十个梦了吧?我不想说了。
“泷,没事的,随便跟我说说就好了。”翼威胁地挑眉笑起来,“要是你现在不说,要是再没有机会说了的话,就可惜了哦!”
泷泽坐下,揽过翼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开始低声讲述。
翼舒舒服服地把头向后靠在泷泽的肩头,手里把玩着小小的团扇,瞬间,扇上流光溢彩,猛地泼洒开来。
有什么不对劲……
泷泽每说一句话,就会觉得意识进一步从自己头脑中抽离,他努力保持清醒,睡意却如浓白的雾气一般不可抗拒地包围他。
他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也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他被分隔成两个人,一个受到催眠一般坐在东京某座房子里的沙发上,讲述着自己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梦;而另一人,徒劳无力地试图与自己对话,正逐渐被驱逐入一个模糊、深邃未知的世界。
我很困。
很困很困。
你不会离开的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问道,随后就是一片无意识的黑暗。
他看见一群小小的孩子,手拉手围成圈唱着歌。他看不清那些孩子的面目——或者事实即是,这些孩子根本就没有面目,形迹缥缈,目光无法捕捉。
有一个孩子离开群体向他走来,白色浴衣逐渐清晰,足音声声入耳。那孩子牵起他的手,笑容明亮。
翼?他叫出这个孩子的名字。
翼笑着点头,于是小小的泷泽和小小的翼双手相握,心中充满天真的欢乐。
翼开始说话。
字词,句子,成段的语言不断从翼的唇间吐出。可是泷泽发现,自己听不懂任何一个音节。
他急急发问,翼却不答。泷泽看着翼的笑脸,手上的触感温度源源传来。泷泽感到时间在身边流过,静谧而迅速,如潮水带走沙做的漂亮城堡。
他长大了。
身体内部充满力量,手臂可以挥拳轻易打倒好几个成年男子。眼前的翼也长大了,柔软的脸颊带上硬朗的线条,眼睛里增添了坚毅的光彩,是属于青年男子的爽朗与力量。
盛极必衰。怒放的青年时代之后,中年呼啸而至,力量被抽走,疼痛从脊椎慢慢渗入,逐渐增强,植物般的柔韧不再,白色在发丝里一一传染开来。
但是他没有恐惧,没有一丝留恋悲伤。能够和他一起承受这一切,任时间从二人身体内席卷而过,他感到幸福和轻松。安心地与他牵手,直至灰飞烟灭。
【九】
有没有老人告诫你过,不要和妖怪往来?
有没有传说故事提醒你过,即使妖怪和人类再相象,也是在另一个时空、以另一套法则生存繁衍的异形?
有关妖怪和人类的邂逅,无非都是因为不慎与自己应在的生活错位。因是相会,瞪大双眼,压不下心口悸动,而转身后浮云。
妖怪与人类的善恶喜恶全然不同,其近于人类的可说是无害,而相去太远者,虽无刻意害人之心,必于人有害。
而『妖怪』最大的危险也许在于,妖怪能够魅人。
凡与妖怪有过交集者,无论他人、自己看来如何普通,内里却必定已有异于常人之变化。从此与人间格格不入,变成非人也不得而知。
『妖怪会吃人。』——这只是长者为不能理解而又易受诱惑的稚儿,冷面冷口说出的善意谎言。
肉体安在,而心被侵食又何堪。
“于是他最后所做的梦,就是与你共度一生的梦,那也是他的希望。”今井先生说,“这样看来,你给他的每个梦,都是和他有关的吧?”
十个梦,每个梦里面都有的,小小的喜欢、害羞、想要亲近的心情。
想要和你在一起。
快快乐乐地,一直在一起。
“即使知道自己不能在大都市生存,还是和你来到了东京,是抱着绝对想要和你履行契约到底的觉悟。”今井先生兴奋起来,眼中不自觉燃起妖异的火光,“凡与梦谙罗完成契约之人,若他躺下,他必有安眠,他必有美梦,充满安心与温暖。直至最后的长眠大梦,无所畏惧。——呐?你是否……?”
他突然停住了。
泷泽正惊讶而着迷地看着今井先生,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事物。
即使是世界就此毁灭,也不能使他的视线移开分毫。
“啊,”今井先生轻叫一声,有些玩味地抚上自己的脸,神情满不在乎得像偷糖吃却被抓住的受宠小孩,“你已经想起他的脸了么?”
“翼,如果你能和我一起走到现在,就会是这个样子的吧……?你是不是……?”泷泽伸出手去。
巨大的悲痛从它们久久潜伏的四肢百骸中呼啸而出,飓风般君临他的身心,冷冷俯瞰他的行将支离破碎。
有人轻轻搭上他徒然伸过来的手。
那个人倾身过来,直视他的眼睛,说,“忘了吧,忘了你想起的东西,让它们再度沉睡,安静如你沉睡后的梦境。”
——我不想!泷泽在意识一隅抵抗着,愤恨地怒吼着,即使再痛苦,即使再悲伤,也不想再忘记你的事!
就如同15岁的那个出走的夏夜,他在神社廊下的梦中一遍遍对自己默念,“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忘记绝对不要忘记”,在漫天萤火中绝望到痛哭起来。
“我很想你,一直……”他喉头发紧,渐渐说不出话来。心脏苦涩的跳动声盖过一切,黑暗降临,疼痛的胸口骤然一松。
记忆消失。
【十】
要到什么程度才是喜欢?
如果我忘记了你,一次次的忘记了你,如果你在我的人生里根本不曾留下痕迹。
那么,我的喜欢,能不能叫做喜欢?
妈妈披着外套下楼喝水,路过儿子的房间时,却发现儿子敞开的房门里仍然透着灯光。
已经是深夜了啊。
“小明?”
泷泽手里拿着铅笔,雕塑般坐在灯下一动不动。书桌上虽然铺着参考书和图纸,他的眼睛却全然放空地透过眼前的复杂图画,盯着不知在哪个与自己相隔甚远的时空里上演的事物。
她知道,儿子这样的状态,一定又是持续了吓人的时间。
被叫到名字的男孩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无辜的神色。
“还没睡吗?”
“呃?已经这么晚了?”
“快去睡吧,不要太累了。对了,生日,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吗~?”
还有三天,就是泷泽十八岁的生日。
“特别想要啊……不知道……”
“?”
“妈妈,”泷泽茫然地嘀咕着,“我好像忘记什么了呢。”
【十一】
时间过得出奇的快呢。泷泽想,只是在这里和客人交谈闲聊而已,居然就过了这么久。
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呢?泷泽却记不大分明。自己好像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而今井先生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这样吗,我是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讲的吗?
“那,我告辞了。”泷泽起身。他看起来若有所思。
“你的那位朋友,大约醉到明天就会自然醒来吧。完全不用担心的。”今井先生宽慰道。
“这样啊。”莫名地,泷泽觉得这位客人的话十分可靠。
“……那个,”他有些犹豫地说,“请恕我唐突,我可以叫你‘翼’吗?”
“可以啊。”今井先生,啊不,翼,开朗地仰脸笑着,“如果下次有幸还能见面的话。”
泷泽也笑起来,“那么,下次再见了,翼。”
他走出去,小心地带上门。
翼一直端坐在矮桌后,带着宽和的微笑看着泷泽最后一抹羞涩笑容消失在纸门后。
门合上的瞬间,翼从座垫上跳了起来,速度惊人。他跃到将近房顶,似乎还停留了几秒,再稳稳地落回座垫上。他四肢都变长了不少,长且细韧,仿若蜘蛛。
他开始大笑,左手在空气中猛地抓出一支饱蘸墨汁的毛笔来,用疯狂的速度在桌上平摊的白纸上开始书写。他的背驼起来,嶙峋的骨节高耸。他仍在大笑,眼睛越瞪越大,终于占到尖细的脸的一半,而嘴角也咧到了耳根之下。
龙飞凤舞的文字以人类不可想象的速度增加着,白纸也听话的一直变出全新的空白部分。已写满的纸卷瞬间堆满了书桌一侧的房间地板。
笑声越来越激动而尖利,连灯光也在颤抖。
“书袋!”门口传来严厉的喝声。
写完最后一笔,名叫书袋的妖怪转过鸟般的脸来,眼中仍燃烧着高烧般的光彩。
“好故事。”它张开鸟喙般的口,发出尖细的人语,“数子,这是一个好故事。”
“你又诈骗了我的客人!”数子夫人站在门口,愤愤地盯着书袋。
书袋把地上的巨量纸卷费劲地叠起来,双手将之高高举起,张开巨大的嘴——书卷就这样消失在了它的嘴里,滑进了它的肚子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它满足地打了个嗝,细瘦的爪拍拍肚子,“好故事。”
数子夫人走近前来,面上带着怒气,在妖怪面前坐下的姿势却仍雍容得体。
“叫你带来的那个叫和也的孩子收敛点,简直太放肆了!就这样把客人醉倒在浴池里。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书袋细长的四肢盘坐在座垫上,面上仿佛带了一副诡异的笑容面具,“那孩子喜欢那个人,它不会伤害他。”
“非人越来越多,我这里都变成妖怪温泉了……”数子夫人抱怨道。
“因为妖怪的气味吸引妖怪,再吸引对妖怪有感应的人类,那些人类再吸引妖怪。这不是我的错。”书袋辩解,“但是,因此,有很好很好的故事。”
“你这奇怪的妖怪,为什么要一直一直收集着别人的故事,连骗人这种事也做得出。”
妖怪张开鸟喙,嘎嘎的笑了,“人呢?人为什么要活着呢?人为什么要一直一直追求美食、漂亮舒适的衣服、结实的大房子,为什么要生下后代?人类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为什么要一直追求其他人类的艳羡?我只追求故事,就像梦谙罗追求属于自己和‘那个人’的梦。”
数子夫人仍是拧起眉头,认真摊牌,“书袋,那孩子我喜欢得很,你要是一个不当心把人家吓跑了……我真的会杀了你!”
“放心啦!我看呐,从此以后,就算是只有一天的休息日,他都会不要命的到这里来。挡都挡不住。”书袋长长的舌尖舔过开心咧开的嘴角,“因为啊,这里有妖怪的味道哦!”
END
历史上的今天:
【完结】至死不渝的爱 ◎下 2008-11-23【完结】至死不渝的爱 ◎上 2008-11-23【完结】夏至 2008-11-23【未完】向北 ◎贰 2008-11-23【未完】向北 ◎壹 2008-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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