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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

     

    “照这个老头子说,痛苦居然是人生的积极因素,”泷泽秀明斜躺在床上看书,看到今井围着一条浴巾走过来,侧过身用手撑头,摆出一个诱惑的姿势,“这样说来,我的人生是不积极的,或者说是消极的。”
    “纵欲当然是消极的。”
    “不行了不行了,听到你跟我拆台吐糟抬杠,我觉得越来越满足。这样一来我的人生岂不是越来越堕落?”
    “满口歪理。”
    “那么你讲出一个不是歪理的理由来示范给我看吧?”
    世界上有两种恋爱方式,一种遵循正常途径,从刚开始的心灵相融升华到肉体对话,另一种则反之。泷泽秀明满足的发现自己的身体跟今井翼的身体很谈得来,简直有种“世界上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让我高潮”的感觉,契合到这种程度,他始料未及,却满心欢喜。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除以受苦为生活的直接目的之外,人生就没有什么目的可言。你生活的直接目的是痛苦吗?根本就不。所以你的人生没有目的,你积极个大头鬼。”
    “啊……日本文坛流行过这个主题吧?绝望痛苦和彷徨?”
    “你正在翻的那本不是小说。”
    “哦,我念书念得少,分不出来。”
    从大学毕业走入社会后,这两个人的交流过程变得非常亲密,并且对对方非常坦白,直到裸袒相见的地步。今井翼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有时候会觉得厌恶,因为知道自己和对方会变成什么样,回头想过去的时光时就会对细节格外敏感,总觉得每一个眼神每一句疑问每一个动作都别有深意,都是为了肉体服务,都是处心积虑的。
    “大家都是大学毕业,你说自己文盲的时候误伤到我了。”
    “……我有说自己文盲了吗?”
    今井自暴自弃的想,不管那时我们多么亲密,多么高洁,最后都是要上床的。
    “今井翼,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讨论康德。”
    “……我们一直在谈的是叔本华。”
    “……我带了新牌子的KY来,今天我们来试试看好不好用~❤”
    泷泽乐在其中。反正他最后一定都会跟他上床,根本没差别。

    今井翼去冲绳采风的时候遇到了台风,原定在周五晚上回东京,被延迟到了周一。
    晚上他坐在旅馆的窗户边听到外面风声呜呜的响,突然挂念泷泽。
    对方的手提电话接通了以后没有人说话,他先听到一个女人吃吃的笑,然后是男人的声音,模糊很多,从遥远的外太空传来,说,千代子,别闹,让我来接。
    “小翼?”
    “我有点想你。”
    “我也是。”
    “你在哪里?”
    “你等一下。”
    话筒被拿远,他模糊听到泷泽和人说再见,然后是女人的说话声,关门声,一直作为BGM的蓝调音乐突然没有了。
    “我刚从山本家出来,现准备开你的车回家。”
    “啊,山本太太啊……她带你出台?”
    “熟客。”
    “多好。”
    关车门的声音。“嗯,出台收费比较高。今井翼,我们结婚吧。”
    翼一秒钟都没有考虑,说:“好。”
    堂本刚洗完澡出来,看到他坐在窗户边发呆,说:“翼,刮台风的时候不要坐在那里,很危险。”
    翼在原地没有动,“知道了。”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泷泽秀明穿着自己的衬衣躺在沙发上。
    他放好包走过去,对方已经睡着了,衬衣团的皱兮兮,白白的屁股整个露在外面。他毫不温柔的敲了敲泷泽的头,对方睫毛颤了颤,张开眼满是睡眠被打扰时的不耐烦,今井翼才懒得管他是不是不耐烦,说:“你想玩情调,等找到下一个男友,再开始玩。”
    泷泽半坐起来揽住他,给了他一个绵长的深刻的吻。
    已经熟悉至极,没有更多花巧可玩。今井翼拉他起来,抬起他的腿绕在自己腰上,伸手摸泷泽的臀。
    “喂,是不是急了点?你刚下飞机,要不要去洗个澡?”刚睡醒的声音有点沙。
    他玩味的看着泷泽的眼睛,“你偷偷到我家来,洗干净了,真空穿着我的衣服晃来晃去,不就是想勾引我?”
    泷泽做一个害羞的表情,“我没有晃来晃去,我海棠春睡。”
    “乖,今天让我压。”
    海棠花暴怒,完全失去耐心,放下腿将攻君预备役彻底压倒。

    “小翼,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为什么这么问?”
    问话的人没有理会他的反问,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自顾自的说:“我啊,我希望,我身边每一个人都是爱我的。我希望每一个人都会记得我,直到我死后他们仍然会不时回想起和我在一起的时光,并且说,‘我和泷泽秀明在一起的时候,仿佛在天国一般快乐。’很奢侈吧?”
    “……还好啦,至少你没有想要全世界。”

    泷泽秀明没有什么习惯。习惯太多会束缚人,他的职业不能让他被束缚。所以他刻意让自己没有习惯,这样无论是哪一方面他都能于人惊喜。
    但是每年季风期的时候他都要出门旅行,有一条船在港口等着他,也许叫幻影,也许叫狂野之城,也许叫不羁的风。无论这条船叫什么,和他一起登船的都只有一个人。每到这个季节,他牵起一个女人的手,请她走上船去,度过一个又一个美好的夏日午后。
    “你又要和那位寡妇太太出海?”
    “嗯,这次是环游世界,一个月后才回来。”
    “你不晕船了?”
    泷泽一个大转身,看着今井翼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用罗密欧海誓山盟前的那种表情说:“晕船是因为晃动激烈而无规律,耳水没办法保持平衡。人类的适应性很强,会自己调整平衡度。坐过这么多次船,受过这么多次折磨,我已经知道怎么让自己舒服。”
    今井翼的眼中有一瞬失落,“你习惯呆在船上了?”
    他轻轻一笑,揽住今井的腰,“你真该坐一次试试看。在船上跳舞有别样感觉,因为船在微微晃动,只要跟对节奏,跳舞的人特别容易找到脚步,地板也好像比陆地上要软一些。”人也特别容易沉沦。
    他习惯了一条船。
    泷泽秀明本没有习惯。

    清晨的时候Lorelei号在靠近赤道的一个港口靠岸,泷泽秀明看见蜜色皮肤的孩子在岸上卖茉莉花,香味飘到很远的地方,小小一朵,用绳子穿起来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一直垂到腰。他下船买了几串,挂一串在房门把手上,挂一串在女人的脖子上。女人拿了一串笑着往他颈上挂,他推拒,两人打打闹闹一直追到前甲板。
    那一小串茉莉花太像一条锁链,让泷泽秀明有点不安。
    茉莉的花语为官能的、你是我的。
    恋爱绝对是两个人的事,倾尽全力,眼睛里只看得到对方,心中只想他一人,深深眷恋,不可自拔。空气中飘着甜香味,天地化做玫瑰色,世界上只得他两人。
    可泷泽秀明知道,经历太多的他今生今世是不能爱上什么人了。在这样的前提下所进行的一切活动都是欺骗。
    但是对于今井翼,他有说不出的感觉。没错,当初是他主动诱惑了今井翼,但这不代表他爱他。可他若不爱他,为何会去诱惑他。他搞不懂自己,或者可以趁这一个月好好想想。

    航程进行到一半的某一天,泷泽秀明坐在床边看小说。正值傍晚六点,晚饭时间,他的四周非常安静,连马达的轰鸣都听不到,只是隐约传来海浪声。小说内容是一个青春期的大小姐在一艘环球邮轮上和各式各样男人发生千奇百怪的罗曼史,署名TUSBASA。这时候他的电话响起来,泷泽抬手看看表,估算了一下东京时间,才接起电话。
    “是我。”
    “翼,怎么还没睡?”
    “我醒过来,突然想你,于是打卫星电话给你。”
    那边的声音突然变低。今井翼的声音本来就低沉顺耳,刻意压低的嗓音听起来更加迷人。泷泽秀明听到自己的听觉神经兴奋的尖叫一声,几乎没有挣扎的瘫软下来,立刻向对方投降。
    “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海水和风都会影响行程。”
    “我很想你。”
    “我也是。”
    “……你上次说结婚,是不是真的?”
    “是,一回来就结婚。”
    对方好像轻轻叹了一口气,在万籁俱静中泷泽秀明听得清清楚楚,“我爱你。”
    “我也是。”泷泽换了个姿势依靠在椅子背上,说:“我真想立刻见到你。”
    “我真想立刻让你见到。” 泷泽一笑,“呵,简单,来,我不看书了,你站在那里,对……哦,没关系,窗帘不用拉,比较亮……很好,就那里,嗯,脱吧。”
    “……泷泽秀明你爬上瞭望台然后往下跳吧。”
    泷泽秀明愉快的放下电话,关上书本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到了一杯白兰地。握着杯子他微微出神。
    刚才不觉得,现在他感到听电话的那一边耳朵微微发疼。原来是他太迫切的想要听到翼的声音,太想见他,不自觉把脸贴近听筒,压的痛起来。
    头等舱的房间靠近船尾,这个时候太阳将要落下去,从很远的海平面上露出半张脸,他看到螺旋桨翻起白色花朵,远一点的地方有金色鳞光,海鸟跟住他们的船,等旅客投食。这么美好的景象,他恨不得一辈子呆在这条船上,坠进一个充满美酒美食美人并且绝对不用愁花销的温柔梦境。
    亲爱的小翼,我不得不承认我爱你。可是爱情是一回事,生活是另一回事。我整个人分成两半,一半想要放弃一切爱你生生世世至死不渝,一半想要跟随这艘船逃到天涯海角与你永不相见。

    泷泽秀明回到日本的那一天今井翼正在为自己的新书发布做准备,今井翼根本不知他哪天回日本,并没有去机场接他。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晚上八点半,他西装笔挺的坐在今井家二楼的台阶上抽烟,等翼回来。
    今井翼看到自家楼梯上坐着一个影子,红色烟头一闪一闪,以为是不良少年,正在考虑要不要上楼,泷泽出声叫他,小翼,来开门啊。
    今井走上来时触动了声光感应灯,看清泷泽的脸色,登时到抽一口冷气,说:“你怎么这么憔悴!”
    “大概是被山本太太吸干了精气。”泷泽在地上摁熄香烟,站起来拍拍衣裤,“呐,翼,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要跟山本太太结婚了。”

    ------------我是由于楼主崩坏而导致以下部分乱七八糟狗尾续貂的分割线-------------

    身体愉快到知觉麻痹。
    他们不停地做 爱,不停的需索对方,生命的意义只剩下一样,就是追求高潮。翼大声的哭喊着,不停的扭腰,要求泷泽更深入的探索自己。指甲在对方背上手臂上挠出一条条血痕,恨不得要活吃了他或者被他活吃。泷泽搂住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下都撞在翼的前列腺上,简直是谋杀般的快乐。他们逼对方射精,到最后竟然是火烧一般的疼。最快乐的那一刻他们大声地喊叫,像一对野兽般绞在一起,舐对方的汗珠,撕咬对方的肉体,血花四溅。翼浅眠,听医生的嘱咐把床单换成白色埃及丝,又轻又柔又保暖,压在皮肤上皮肤都不起印痕,床垫是今年的新棉花,软的像一团云。好的床具这时候完全发挥作用,甚至血溅在上面的效果也一样华丽,星星点点,像绣上的花,风吹过,全数开放。
    这样还不满足。
    要拆开骨头,辟开血肉,见到涌动的真心。
    翼不知第几次翻到泷泽的身上,全身心的享受,泷泽挣扎着按住他的腰,一脸痛苦神色,就着插入的姿势坐起来吻他,翼尝到他嘴巴里全是血味。
    泷泽哑着嗓子说:“停下来,快停下来,不能再做了,小翼,你会坏掉,我们都会坏掉。不能再做了。”
    翼不说话,继续吻他,自己的嘴里全是他的血味。他扶住泷泽的肩膀,小幅度的扭动着,眼泪一颗一颗的掉在两人的胸膛上。

    橘小姐是山本太太聘请的钟点工,每天上午十点,她来山本宅为她打扫清洁洗衣做晚饭。今天进门的时候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门没有锁,她走进去,发现公寓里死一般安静。她第一反应是遭了贼,可是屋内整洁,不像如此。最为奇怪的是某处传来一丝丝令人反胃的甜腥味儿,好不祥。她喊自己雇主的名字,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到楼上逐个房间巡视,亦没有见到人影。走到侧厅的小会客室,她突然瞪大眼睛,跌坐在地。过了五秒,她扶住门框站起来,走到玄关用电话报警。
    她看见一位陌生的男性歪倒在沙发上,胸口插着一把尖刀,不知生死。他的血流在沙发上和地上,黑褐色的一大片,显然已经变干。

    今井翼从杂志社回家,半路在报亭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他看到头版上有一条案件追踪新闻,写着“女性屋主于一天后向警方自首”。他走到家才把报纸打开,翻到那一版,在女人被逮捕的照片旁边,有一张男性小小黑白照片,那张脸长的太过正直,一点不像会吃软饭的男人。因为多了一份凶手供词,报纸有料可写,不怕被人说翻旧账占版面,于是把这宗杀人案重新解释一遍:男人半夜开车到女人家,超速驾驶,一路上连闯了三个红灯。到了以后他对她说解除婚约,话语间毫不留情,她眼见挽留无望,一气之下萌生杀意。她假意倒茶,进厨房将刀藏在茶水托盘下,近他身后才拿出来,教他毫无防备。
    今井翼随手把报纸放在桌子上,起身去厨房做饭。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转到新闻台,看见一个发线极高的英俊男人对着话筒面无表情的说:“……有许多疑点。为什么原告会半夜跑到我的当事人家里,告诉她自己改变主意?为什么他故意说难听的话激怒她?为什么他身上有别的伤痕?在四天后的公审上我将把这些……”
    翼关掉了电视。

    公审那天翼没有去,堂本刚陪他坐在天台上吹风,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法官宣布审判结果的时候,翼伸手按停了机器。
    堂本刚惊讶的问他:“你不想知道事态发展?”
    “我不太想知道,那个已经不重要了。”
    堂本刚有点恼怒,结果不重要什么重要呢?但是他不敢说出来,他看到今井翼面如死灰的样子,只想立刻冲到楼下,奔回自己车上,踩满油门逃的远远的。今井翼这种一点希望也没有的样子实在是给周围人太多压力,但是堂本刚知道,压力最大的还是翼自己。
    他索性不再说话,只在今井的身边默默坐着,陪他度过这一个苦闷的秋日下午。
    晚上他离开天台,转头看见翼保持着刚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堂本刚这天睡的很不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了转点才稍稍有睡意。没过多久他就醒过来了,感觉只是闭上了眼睛,马上就被心里的无名火烧醒,完全没办法安心入眠。他不知道这把火来自哪里,烦躁的打开手机,却看见翼发来一条短信。
    “前辈,谢谢你,再见。”

    堂本刚知道,乘电梯是最快的上楼方法,他没有笨到靠一双脚爬上20层,而是等电梯带他上去。等他冲上21楼的天台,翼已经站到了护栏外面,早晨的微风撩起他的衣角,带来晨雾的湿意。看到这个情景,堂本刚口干舌燥,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翼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回头看到他,居然有心情微笑。
    “不好意思啊,前辈,是不是我的短信把你吵醒了?”
    堂本刚觉得自己就要哭了,他慢慢走过去,说:“没有,小翼,我今天正好失眠。你过来再说。”
    翼摇摇头,“前辈,你不要站在这里,回去吧。”
    “只是为了爱情,翼,你没必要这样,天涯何处无芳草。”
    翼看向东方。城市中看不到地平线,太阳在一座大楼后面露出惨青的脸。他转头朝堂本刚笑笑,脸上带着梦游般的神色,眼睛却坚定的一往无前。
    “你不明白的。我不爱他,我从没爱上他。我只是恨他,至死不渝。”
    他说完就跳了下去,衣袂在风中凝出一只风筝的残像。




    泷泽扣好衬衣扣子,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折返回来,拉住翼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这才走开。
    翼小声说:“你说要跟我结婚。”
    他在门口站定,回身说:“别傻了,男人和男人怎么能结婚。”刚说完就觉得一个温暖的身体朝他撞过来,投入他的怀抱,融进他的血液里。他心口一痛,随即明白了。用手臂轻轻圈起面前的人,温柔的说:“对不起,只有要跟你结婚这句话是骗你,除了这句话,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怀里的身体微微战栗起来,渐渐一发不可收拾,抖的像一片树叶,他几乎抱不住,只好放手。他向后退一步,拔出插在自己左胸的小刀,说:“真可惜,被肋骨挡住了,小翼,你要我死吗?”
    “不,不对,不是这样。”翼哽咽了,伸手想抓他肩膀,生生逼自己放下手,退后一步摇摇头,“我不想这样,这不是我要的。泷泽,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泷泽按住伤口朝他微笑,“如果我原谅你,你会不会原谅我?”
    翼睁大眼睛掉一串泪下来,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泷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今井翼,我爱你,至死不渝。”

    神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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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今井翼是自由撰稿人,就是那种写字赚钱的人。刚进到这一行的时候,有一位姓堂本的前辈告诉他,想赚钱,给杂志写稿赚的最快,而在众多杂志社中,给色情杂志写稿赚的最多。这位前辈是个奇人,好像生来就是为世人传道授业解惑的,随随便便就有金句一则。他把这句话奉为人生路上的第一堂课,学以致用,在杂志社干了半年,转行去写官能小说。

    泷泽秀明不止一次的对他说:“色情,你写的是色情小说。不要安上这么文艺的名字,发情就是发情,叫什么官能体
    验。可笑。”

    泷泽是他的情人。

    刚开始时并不是他的情人,那时的他们像世界上一切男男女女一样,是朋友。

    也许说朋友这个词并不准确。那么该怎么形容呢?

    那一年今井翼过得很不顺。那一年是指金融危机那一年。泡沫经济如海市蜃楼一般,轻轻一触就破碎了。他全家被逼到跳海自杀,他还未成年,心智不坚,逃过一死。直至今日,用噩梦这个词来形容他的生活都非常的贴切而且标准。晚上作噩梦,白天重现那场梦。实际上他并不能记起晚上他梦到过什么,他只是觉得恐慌,无时无刻的恐慌。
    能作为标识性事件存在于记忆中的唯一一件事情是,那一年他考上公立大学,遇见了泷泽秀明。

    春天有很漂亮的樱花,他走向举办开学典礼的礼堂,随手拂去落在发上的花瓣,手上已经愈合的累累伤痕在花瓣的映衬下红的要滴出血。

    这时他看见前面的树上有一只脚,晃啊晃的,十分悠闲自在。

    然后他听到一句话:“喂,那边那个带老头眼镜的,你过来接着我,我要跳下来了。”

    今井没有拒绝他的要求。许多年以后,他想,这大概是因为一个人永远都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命运。他走近那棵树,抬头看见了一个年轻人,有一张比樱花还要美丽的脸。

    “喂,你傻啦?伸手啊,我下不来。”



    “我记得那天开学典礼,你迟到,我坐在树上,远远看见你走过来,就想捉弄你一下。等你走近了,我又不忍心了。看见你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规规矩矩的毛衣长库,要多傻有多傻,反而让本大爷觉得可爱。”泷泽秀明背对着翼坐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刚开始的时候,你多纯情,现在居然写官能小说,啧啧啧,世风日下。”

    今井头也不抬,一支笔在纸上走的飞起沙尘来,“你挡到我的光了,让开点。”

    泷泽单手撑桌跳下来,回身一个亮相,举着书定在那里,用诗朗诵的语气念:“‘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感到一股热流源源不断的流进心窝,充满她的身体,满到不能再满,急需宣泄。’呀,你走法文腔艺术风?有格调。稿费涨了没?”

    今井放下笔摘掉眼镜揉一揉眉心。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做得天衣无缝,似乎做过多遍,一停下笔就来上这么一套,“没有。涨了也没用,赚来的钱基本全部抽给收债的,没我什么事。”

    “出了书还不涨?”

    “你不知道有个词叫苛扣么?”



    那天他扶着泷泽秀明从树上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去参加典礼,反而被泷泽拉去了酒吧。白天的酒吧里没有什么人,泷泽带着他熟门熟路的从后巷摸进去,期间翼感觉到有多双眼睛盯着自己来回打量,本能的想逃,可是泷泽把他的手腕攥的死紧,两个人一路磕磕碰碰的走进了酒吧最里面。

    酒吧的氛围太好了,即使在白天也让人欲说还休。几杯果酒下肚,他什么都对面前的新朋友说了。

    泷泽一手夹着烟一手端着一个超大啤酒杯,问他:“你家不是申请了破产吗?欠债关你什么事?财产全部拍卖掉再随便分分就好。”

    翼小声说:“高利贷。”

    “哦,欠高利贷啊。”他把远处的烟灰缸拉过来弹弹烟灰,又凑到嘴边吸一口,“其实高利贷也好办,你去帮钱庄老板杀个人,或者去帮他坐几年牢,总之人家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管自己的道德观和人生观就可以了。”

    翼不说话。

    “还有一种方法,”泷泽抬手灌了自己一大口啤酒,“就是你用身体抵债。”

    翼终于抬起头,惊愕的瞪着他,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龌龊的话来。

    “哟,终于舍得抬头了?觉得惊讶是吧?没什么好奇怪的,”泷泽一只手端起酒又喝了一大口,“大学做援交的人很多。你考虑考虑。不过,你要认真选择对象。打个比方说,卖给我和卖给中年欧吉桑欧巴桑的价格是不一样的。中年人比较喜欢你这样的水仙花美少年,我就随便了,我自己就很美,想看美人照镜子就可以了。如果你技术不好,在我这里卖不到好价钱。”

    翼这个时候的表情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觉得不可思议?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这就是社会,这就是现实,卖来卖去的社会。”

    卖。自己被他说的像一块禸一样。

    今井翼自尊心极强,此刻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可他没有,他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说声“打扰了”就走掉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教职员办公室。今井翼被叫到班级导师面前询问家庭情况,一进门就看到窗边闪耀着金色的光。一个人的头发竟然有太阳般的颜色。

    虽然是染的,但已经足够让他目眩。

    “01级法学部今井翼是吗,请坐。”

    翼不太记得那天老师跟他说了什么,反正老师一直没有抬头看他,语气也是照本宣科一般的平淡。只是他的名字刚刚从老师嘴里蹦出来,窗口的那颗小太阳就频繁的扭头看他,不安分的眼睛里全是笑意,眨眼飞吻一个不少的扔过来。

    翼如坐针毡。

    师生对谈结束后他准备回宿舍,刚走出职员室的门,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怒吼:“泷泽秀明!你不要太过分!”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接着自己的肩膀被一个人揽住,暖暖的,好像要燃烧一般。

    “喂,我染了头发,金色的,好不好看?”



    “我们第二次见面那天,老师跟你说什么?”

    “叫我辞掉工作。”

    “你从那时候起就在干这行?”

    “大学生活寂寞嘛。”

    “……堕落。”

    “有吗?”泷泽放下书,端端正正的坐到今井对面,两手托腮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不揭发我,只是找我谈话,还把话说的那么隐晦?”

    今井盯着他的眼睛,手上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因为她也是我的客人。小翼,你说,这个世界谁比谁堕落?”

    听到这句话,今井一阵恶寒。

    大学第一年,今井翼和泷泽秀明成了好朋友。认识翼的人都说这简直是个奇迹,泷泽那边却觉得事情理应如此发展——这恰好证明了他的无边魅力。

    两颗行星相遇一定会改变原有的轨道。他们的人生都在改变,无论是好的改变或是坏的改变。第一年社团招新,他们分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翼加人了文学社,泷泽加人了戏剧社。为什么选择这个社团,照他本人的话说,就是“学好表演,好哄骗客人。”



    大二下学期,泷泽送了一台手提电脑给翼。那时候翼已经开始往杂志社投稿,每天晚上写到深夜,早上见面时眼睛肿的像他学长养的观赏鱼。泷泽把电脑带到翼的宿舍楼下等他,早上的阳光非常好,他一夜没睡,有些乏,于是点起一根烟来抽。那天翼没课,在宿舍整理内务,走到阳台晒衣服,看见泷泽秀明站在楼下,一身黑西装,还裹着金色的滚边,一看就是刚从工作地出来,一晚上没有睡觉。他忙跑下去,看见泷泽半眯着眼睛站着,嘴巴上叼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串,就要滚落在衣服上。

    快要睡着了。

    “喂,喂,泷泽秀明。”

    泷泽秀明的精神体回到人间,仿佛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翼说:“你要睡觉就回家睡,不要像马一样站在树下睡。”

    泷泽撩撩头发朝他微笑,“我来找你。”

    翼心中长叹一声。显然这个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眼睛半眯着,眼白部分布满血丝,太阳光一照,泛着泪花。说话都是轻轻慢慢的。用一根指头戳一戳,立刻能倒在地上睡死过去。

    他拉了泷泽往宿舍走,一边走一遍数落他:“你几天没睡?”

    “三天。”

    “……不要命了?干什么去了?”

    “商业秘密。”

    “……好吧,那你怎么不上楼来,非得站在下面?”

    “帅呀,我站在那里能被更多的人看到,指名我的人会越来越多。”

    今井翼无话可说,只能用最快速度拖他上楼,扔在床上,果然,一接触到枕头,泷泽立刻闭上眼睛,进人黑甜乡。
    那台电脑一直没有打开过。泷泽趴在桌子上,眼睛盯着翼手上抖动的笔尖,问:“小翼,为什么不用电脑呢?”

    翼继续写,写完一段才放下笔揉揉眉心回答他:“我喜欢写字,不写字,我没灵感。”

    “可是你的手……”

    “所以更要写,写到完全废掉为止。”

    “……真是绝情,那台破东西是我跟一个老太婆出海玩了三天换来的,我在海上晕船晕的快要死掉,还要强撑着陪她跳舞喝酒说笑,返程时遇见了海浪,几乎没命,血汗钱换来的贵重礼物你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谢谢你。”

    泷泽突然狡黠的笑了,“小翼心里要说其实的不止这句话吧?”

    “那么你觉得应该还有哪句?”

    “比如说,我好高兴,我好喜欢你,好爱你之类的。”

    “……我是你的客人吗?”



    大四那年戏剧社告别演出,泷泽给了翼一张票,叫他去看。翼很惊讶,泷泽居然真的在戏剧社呆下去了,居然能混成台柱,居然参加毕业演出。他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强大的精神力,一直在支撑着他做各种各样的事,工作也是,社团也是,甚至学习——他完美毕业,一科未挂。

    他们演的是《源义经》,古代的英雄故事。泷泽秀明丝毫没有脂粉气的英俊脸庞在舞台灯光的衬托下如天神一般。翼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注意故事,眼珠子胶在泷泽脸上一般的死盯着人家看。

    他的脸上热辣辣的红起来。

    他的票在前排正中,落幕的时候看见泷泽朝自己的方向笑。地灯太亮,台上的演员是看不见观众的,可是泷泽仍然执着的朝自己的方向笑着,眼神在空中交错,终于还是没能吸在一起。

    也许他不是看着自己笑。

    是不是呢。

    大学四年,翼还清了债务。他说不清是怎么做到的。他想,也许只有一个词能形容他的生活,那就是“地狱”。毕业后凭着自己小小的名气和堂本前辈的引荐,他正式和某家杂志社签约,约定好了一年出版三部长篇,每月专栏约稿。前途先不论,至少生活上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杂志社安排他搬到银座一间公寓楼住,跟泷泽秀明工作的酒吧隔了一条街。

    他们的朋友关系迄今为止。

    那个改变一切的晚上泷泽喝了酒,但是没有醉。他无所事事的逛到今井翼楼下,上去敲门找他。
    既然今井翼是写官能小说的,他的素材就应该是一堆AV。泷泽来的时候他正在看。
    翼看出来他喝了酒,也明白他没有醉。他开门请他进来,女优的呻吟声在他身后回响。
    今井翼住的是一间中等大小的普通公寓,不是好房子,却有一套很好的家庭影院,是他大学毕业,全杂志社同僚送他的礼物。因为效果太好,太过真实,传来的呻吟声听起来反而有点虚幻。
    泷泽秀明坐在翼本来坐的地方,等翼端茶来的时候,他瞄向他身后被挡住的屏幕,说:“看多了会不会觉得恶心?”
    翼笑笑,“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会不会性冷淡?”
    翼想不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正在做递茶动作的手僵在半空,递也不是放也不是,渐渐觉得烫。泷泽继续说话,嘴角挂着一个温柔正直的笑,配上他提出的建议,显得异常嘲讽。“你可以跟我做一次,我看过你的作品,有几部女性视角的非常棒。和男人做一次方便你更深入的体会女性心理。从此,你的写作风格独树一帜,也许就会成为此中大家。”
    “要不要试一试?我说的都是实话。”
    翼盯着他,努力分辨这句话里玩笑的成分有多大。泷泽的演技太好,让他不知所措。本能的,他回答他:“你失心疯啊。”
    听到这句话,泷泽从进门开始摆到现在的面瘫微笑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情感,只是在翼看来这个笑容里自暴自弃的成分居多。
    “我跟你开玩笑的。我每天应酬客人累都累死了,那种事情做到不想再做。”
    翼大力白他一眼,手上的茶杯终于能放落下来。“喂喂喂,我可不是女人。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再这样开我玩笑,我赶你出门。喝茶。”
    泷泽接过茶水,喝下一口,站起来走到翼跟前冷不防的将一杯滚茶全数倒在他胸口上。
    这真是始料未及。
    翼往后退开一步,雪雪呼痛。连骂他都来不及骂,脱了外衣跑进卫生间淋冷水,刺痛感还没过去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握住他拿花洒的右手,坚定地往自己怀里拉过来。翼回头怒吼:“泷泽秀明你疯了?我哪里招你了?你发什么羊癫疯!”
    泷泽看着他笑——居然真的在笑,不是面具一般的微笑,而是猎食者得逞时露出的阴冷而又热情的微笑——完全无视他快要喷火的眼睛,一只手仍然紧紧抓住翼的右手,另一只手逼着他转过来,面对自己。翼的浴室里装的是浴缸,还很有情趣的选择了复古的猫脚浴缸,他本来是跪在地上冲水,泷泽秀明在他身后单膝跪着,竟然比他高了一个头。他紧紧扭住翼的右手,不让他动。花洒还在继续喷水,方向变了,水珠全部淋在翼的背上,头发上,再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到肩膀,流过胸膛。
    泷泽低头看着被自己禁锢在两手之间的人,脸上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表情。翼胸口的皮肤红了一大片,应该不至于造成烫伤。但是在热水和冷水的双重刺激下乳珠完全挺立着,颜色是粉嫩的红,像裹了一层糖浆一般闪光。泷泽凑过去要吻他,快要挨到嘴唇的时候停下来,对牢他的眼睛说:“亲爱的,你要是接受不了,可以当我喝醉了。”
    翼整个人湿漉漉的,一只手扭在背后动弹不得,一只手抵在泷泽的胸膛上,保持着一个推开的姿势,背后是浴缸的边缘,面前是好友高深莫测的面瘫笑脸。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太过恐慌,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很争气的没有落下来。
    “住……住手!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了我不是女人!”
    泷泽一口咬上他的唇,含含糊糊的说:“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做的。”

    大学三年级的一天晚上,泷泽秀明从外面回来,直接去了宿舍找翼,冷着脸把他从写字台后拉起来,一个耳光扇掉翼所有要说的话。
    “你今天晚上陪谁去吃饭了?”
    翼又怒又惊,想咬死他的想法又回来了。
    “关你什么事?还有,你这是什么意思?打人不犯法吗?”
    泷泽很明显的看到他的脸慢慢肿起来,就像动物世界上拍摄好然后快进播放的花儿开放树枝抽芽雨季潮涨旱季潮退。翼冷冷看着他,一边的眼角因为疼而微微跳动着。泷泽一瞬间后悔了,放软语音问:“小翼,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安藤出版社的西城俊辅出去吃饭了?”
    “是,这能成为你无缘无故殴打我的理由吗?朋友先生?”
    泷泽秀明哑口无言,过了好久,他从目光对阵中败下来,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齿地说:“说要给你出书的西城老头,是我的客人。他想要的,不止是从你书中抽的版税而已。”
    那是翼第一次知道原来泷泽秀明也接男客。
    后来他们冰释前嫌,又成了好朋友。翼总想问他为什么要接男客,又觉得涉及个人隐私,忍得好辛苦。有一天看见他在外面吃饭,对面坐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很亲密的样子,终于没能忍住。
    泷泽满不在乎的说:“你要是想问就问,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翼半天不说话,过了好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节。泷泽夸张的把手支在耳朵上侧头问他:“你说什么?”
    “……男人和男人做,真的有快感吗?”
    泷泽保持这个姿势愣在那里,过了一会他开始哈哈大笑,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地。笑过好大一阵,就在翼以为他会笑到断气的时候,他停下来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凑近翼的耳边,很小声的说:“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说话时,他的唇有意无意的擦过翼的耳廓,温暖的气息一蓬蓬扑向他的面颊,缠绵不去,旖旎至死。

    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那次是玩笑,这次是什么?
    翼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全身瘫软的躺在地板上,手边的花洒仍然开着,他的眼神恍惚的往下望,透过密集的水幕看到泷泽从自己腿间抬起头,嘴角还留着白浊的痕迹,爬过来吻他。
    这个吻并不深刻,也不绵长,只是带点爱欲的味道。
    “自己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咸的,有点腥,像大海的味道。
    理智告诉今井翼,这样做不对。可是他不自觉的迎合对面那个人,他问什么,他答什么,羞耻全无。
    并且觉得快乐。
    泷泽笑了,“现在还要不要跟我做?”
    翼的自尊心突然跳出来“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泷泽秀明,你究竟想干什么?”
    泷泽看着这个人突然变得认真的眼神,苦笑一声,“我想做的事正在做,至于我想听到什么答案——每个人在做爱的时候都希望听到对方说:我爱你。”
    “即是不是真的相爱?”
    “即使不是真的相爱。”
    “……唔,我爱你。”
    “我也是。呐,接下来会有点痛,不过,我会很温柔。”
    “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请说你爱我。”
    “我爱你。”
    他被温柔的手抚摸着,渐渐沉沦。

    后来翼发现自己好像离不开泷泽秀明了,几天不见他就会想念他,想念他有力的拥抱在身体上的触感,温和的语音在自己的耳边安抚,坚毅的下巴在自己的背上摩挲,像情人一般美妙的爱抚和亲吻,温柔却让人发狂的进入自己的身体。
    他唯一感到欣慰的是泷泽也有这样的情况。
    泷泽在他从北海道的签售会回来的第一时间来找他,两个人在玄关紧紧拥吻,肋骨撞到痛。
    泷泽的手指梳理他剪短了的发角,嗅着他身上的气味,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离开的这几天我多想拥抱你。我从未试过这般度日如年。上一个对象是我中三的初恋女友。真好笑。”
    翼闻言什么也没说,只是送上自己的唇。
    他清清楚楚的听到泷泽胸膛中巨大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高调的宣布这两个人是多么兴奋。
    他们不是情人,这样接近,这样的缠绵,却不是情人。

    翼在写第一篇长篇小说的时候遇到瓶颈。他打电话给泷泽秀明,对方过了好久才接,第一句话问他:“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在跟哪个女人鬼混?”
    翼听到他那边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知道他是站在酒吧后面的暗巷里接的电话,于是提高了声音说:“爱丽丝。”
    爱丽丝是小说女主角。
    那边笑了,“快点带她到床上去,她有爱缺乏症,非得跟人上床不可。”
    翼安安心心的跟他讨论剧情:“泷泽,你说,这两个人到底想怎样?要不要让他们结婚?”
    “又来了又来了。是不是在你的概念里,做过就一定要结婚?”
    “不是吗?”
    “啊天哪你这样陈旧的观念是怎样当上官能小说作家的!?你不知道有个词叫炮友吗!请让他们做!请让他们做到死都只是非法同居!”

    “总觉得题材越来越少啊。泷泽,你有没有好建议?”
    “唔……建议一定要好吗……你可以写女勇士为了解放国家,从遥远的次大陆回归,却失手被擒,接下来就是被篡位者强奸一百遍啊一百遍。”
    “这种漫画动画写烂的题材亏你好意思说出口。”
    “那写校园恋爱好了。淫荡的女高中生好像一直蛮受欢迎。”
    “我是写三流低俗色情小说的人吗?”
    “……反正也没差啦……”

    销量突破50万的时候杂志社为今井翼开了一场庆功宴。今井找来泷泽和一个前辈商议菜式和饮料,最后定下来吃西式自助餐,喝克鲁格香槟和橙汁。泷泽听到这个提议很不屑的哼了一声,曰:结婚才喝这种香槟吧,又贵又难喝。今井的前辈,姓堂本的那个人FUFU的笑,说,泷泽要是不喝可以喝橙汁呀。翼偏帮前辈,说,你不喝没人逼你喝。泷泽闷闷的趴在桌子上不说话了。
    那天泷泽从箱子底翻出了一件没有花边袖口,没有华丽滚边,没有奇怪剪裁的装饰片的西装出来穿去会场,一路上担心自己的衣服会有霉味,或者有个地方没有熨平。
    今井在门口站着接他,看到他没有穿工作服出来很是高兴。两个人自然地搭着肩膀进会场,找个地方窝起来絮絮细语。堂本远远看见今井接了泷泽,两个人互相勾勾搭搭的进来,本来想上去打招呼,无奈这两个人散发着“完全无视第三者”的气场,遂作罢。
    今井上台演说的时候并没有特意提到哪个人,他并不特别谢谢谁,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靠任何人搭救。
    泷泽觉得有点失落。
    50万像个极限一样,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到50万很困难,一旦超过了,销量指针唰唰唰地往上冲,拦都拦不住。堂本前辈悄悄问翼:“你是不是该写点别的?往纵深发展?不是探讨肉体与肉体的关系,而是写心灵与肉体的关系,简称灵肉关系?”
    那天下午,今井翼跟编辑一番长谈,决定把自己从学生时代一直到今天的日记艺术化后出版。当然人名地名和主要时间都做了模糊处理。编辑提议时说:“让大众看看作家的内心世界,这也可作为你转型的第一步。”翼想,这算是自己送给泷泽秀明的礼物吧,因为大学四年,能成为朋友的只有他一个人,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泷泽秀明观察日记。他重新翻看自己日记的时候有点被吓到,原来自己真的是从这么久远的时候就在看着他,用认真细致的眼光。
    “如果不知道双方是什么人,真的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呢。”
    “哈?难道你们没有在谈恋爱吗?”堂本刚听到这个说法,差点被啤酒呛到。
    “前辈在说什么啊?我们才没有谈恋爱。”在这个前辈面前,今井不自觉的撒起娇来,“你要是这样说被泷泽听到了,他一定会怪我乱说话,断他财路。”
    堂本刚嗤之以鼻,“那么你们是什么关系?多大了还玩暧昧,没出息。”
    今井趴在吧台上,半天说了一句话:“话不是这样说吧前辈,我觉得我们,大概,从明天开始就是恋人了。”

  • 【完结】夏至 - [hahasnake]

    安藤铺子工作室 发表于23:32:02 2008-11-23
     

    [1] 海
    ——海

    “泷泽君~”
    “什么?”
    “夏天啦夏天。”
    “所以,什么嘛?”
    “去看海吧。”

    [2] 逃げ水
    ——海市蜃楼

    往尽头看的话,有一片眩目的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