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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2:15:57 2008-11-23
【完结】梦谙罗 ◎下 - [小川殿]【六】
“泷泽君,泷泽君?”
泷泽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前座女生的脸。
“啊,对不起,你从早上一直一动不动的睡到现在,我有点担心……”长相乖巧可爱的女生,被泷泽没睡醒的臭脸吓到,连声道歉。
眯眼看看教室前方的挂钟,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吗。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睡的?
简直好像……是在冬眠的蛇一样,昏昏沉沉,浸入梦乡,就再难拔出。一直下坠、下坠,到达一个极致黑暗温暖之地,那是几乎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安心与平静,漂浮于头顶的是不可名状的柔软透明物体,有生命般,在时间的浩荡河流中缓慢变化形状,向他颔首致意。
他就这样安静地一直看着它们,忽然感受着一阵阵纯粹的喜悦和悲伤。
在这个自己生活着的世界上众生曾经喜爱、曾经珍惜、曾经失去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些来不及生出便消失的东西,原来都变了形状声音,在此处被安全的永存。
那么,我失去的东西呢……
他试图于浩瀚海洋之中寻找自己失去的那滴水,于无尽彩虹中寻找自己失去的那星色彩,徒劳而茫然,前尘皆忘,惟余心底那一丝细微的执念,咬紧血管不放。
然后在这大片大片摊开的没有回应的孤独中无助地被唤回真实世界。
15岁的少年,还只是小鬼吧。
可是,小鬼也有小鬼的人生。即便是外人只觉得不值一嗤的苦闷伤痛,拥着这唯一人生的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尚年轻的皮肤上刀刀见血,完全做不到置身事外。
五年前的紧急搬家后,自己也因此转学,一开始只是心情的低落和环境的不适而寡言少笑,却迅速被暗暗地排挤和孤立起来。
因此怨恨着,妈妈只是想逃离终于与之离婚的那个男人,就把自己的生活也掉了一个个儿。
可是面对为了独自养家而辛劳工作的妈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外婆为了照顾自己搬到东京来,老家散发着旧木气味的屋子由此搁置。
虽然近在身边,已不是可以任性撒娇的年纪。
想要逃离,却已经无处可去。
于是更加冷漠,更加离群,对嘲笑和欺负直接出拳制止,一意孤行到孑然一身,无人敢靠近。从小学到中学,“泷泽秀明”这个名字只是代表着一只漂亮、强大而孤独的动物,困在目光和谈论之中的陌生动物。
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要去做什么?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梦回之际,意识逐渐挣扎着清醒中被翻出来的这些疑问,句句切肤之痛。
“泷泽君……?”女生小心翼翼地出声。
“没事,发呆了。”泷泽望向窗外,操场、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都被耀眼的阳光漂白,大片大片对比强烈的白色与深灰。
刺眼。
“现在……是夏天了吧?”
“呃?”女生惊讶地接话,“啊,啊,是的,夏天。”
“嗯……”怎么会忽然忘记的,自己身上不是穿着夏季制服嘛。可是就是那样,忽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空降在一个陌生的真实世界。人物布景故事情节,都真实到令人疑惑。
“夏天,夏天很好呢。”泷泽忽然笑起来,嘴角上扬,连阳光都退在了身后。“呐,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几乎不曾见过的笑脸,灿烂纯净,在无比适合青春少年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女生还在恍惚之间就已经跟着泷泽逃课出来,在游乐场玩掉了半天。有些累了,就一起说笑着散步;有些饿了,就一起去吃饭。就这样两个人一起,直到街上灯火次第亮起,一切都像普通的男生和女生一样。
像交往中的普通的男生和女生一样……
泷泽转身递给女生冰淇淋的时候,看见她的脸又红了。
“多谢。”女生红着脸微微颔首,用的仍是敬语。“我家就在前面。今天承蒙照顾,真的很开心。”
“就送到这里?怕家人看到我不方便吗?”
“不、不是……家里现在并没有人的。”女生窘迫地急着解释,“父母都去了老家参加葬礼,我现在一个人看家。”
“啊,这样。”泷泽语气随意的向前走起来,“我可以进去休息一下吧?”
“呃?!”
“不行吗?”
“……可以的!”女生低下目光,狠狠吐出。
“请问是要喝茶还是咖啡……”女生第一句话还未说完,已经被坐在沙发上的泷泽狠狠拉过去。
泷泽翻身压上女生柔软的身体,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因为惊恐瞪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心底狠狠撕扯了一下。
甩开一瞬间的虚弱和恐慌,泷泽开始动手脱女生身上的水手服。
焦躁,愤怒,以及不知所措,仿佛就可以就这样一股脑发泄出来。
“不要!”扯开裙子的搭扣时,女生终于哑声叫出来。泷泽的手被紧紧抓住,指甲划过的地方,烧灼般的痛。
泷泽愣愣地停了手,抬起身体。
“对、对不起……我,我可以的……”好像过了很久,女生艰难地,慢慢松开僵硬的手指。
“你哭了。”
“?”女生摸摸颊边,才发现自己倔强瞪大的眼睛不停有泪珠滚下。
“我真是混蛋……”泷泽离开沙发,颓然地坐在了地板上。“对不起。”
女生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蜷起了身子,大声哭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泷泽掩住脸孔,无声地落泪了。随即抓起自己的外套,冲了出去。
不知道该去哪里。
忽然就想回到外婆的老家去看看。
于是坐上了列车,再转乘晚班的巴士,来到了童年时自己最喜欢的地方。
下车的车站还是老样子,和五年前相比一点都没变。夏夜的凉风吹过暖黄色的灯光,携卷着不知自何方而来的虫的声浪。
来到外婆的屋前,泷泽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没带钥匙……
泷泽转身离去,低头踢起路边的石子。
去哪里呢……在这里,一定还有什么,十分十分怀念的地方存在吧?
不知不觉的摸到了小时候很喜欢的不知道供奉着什么的神社,在楼梯上坐看月光在一片静谧中柔和撒下,迷迷糊糊地歪头睡去。
他来到了梦里。
他知道自己是来在了梦中,在空旷无边的黑暗中。他看到那些熟悉的漂浮物,仿若天空中的剔透银河。他睁大双眼躺在这片柔软平静的深邃宇宙中,若有所失。难耐的空虚漫过四肢,一点点侵蚀,直到……直到有人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
于是他醒来,手上一直传来熟悉而安心的温度,萤火点缀的夜色中一名白衣少年正从上方看着他。见他睁眼,轻声道:“泷,你来了啊……”
泷泽抬手,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他哑着嗓子开口:“……你是谁?”
【七】
“你现在能够想起关于他的很多事了呢。”
泷泽稍稍一怔,缓慢摇头,“我……记不起他的脸。我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笑起来的感觉,记得和他在一起有多快乐,但是我记不起他的脸。”
每次都努力记下他的样子,一颦一笑,但却仍是会忘记。
就是这样,一次次见到他,想起他,然后转身,忘记他。
仅有扇上的烟云渐次流转,变成自己看不懂的模样,变成自己记不起的模样,安静地陪着那个白衣的小小少年,眉目安稳。
长日无聊,在盛夏流光中一次次沉沉睡去。
“我不想忘记他的。一点都不想。”
“……你好像总是在提起一个字呢。”
“?”
“是‘梦’。”今井先生笑了,“你反复说到这个字。你失去的记忆,就像是做过又记不清的梦。那是和梦有关的妖怪吧。而且能够让人忘记自己的事情……这种妖怪啊……”
“不寂寞吗……”泷泽忽然低低说。
“寂寞?”今井先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会让人忘记自己的存在……即使记起来一些模糊的片段也以为那是梦而已,这种妖怪,难道不会寂寞吗?”
今井先生沉默了一阵,慢慢笑开来。
“真有趣呢,泷泽先生的想法……寂寞啊,一定会寂寞的吧。”他的声音低下去,渐不可闻,“只能够一直等待的妖怪,等待着别人能够想起自己……”
猛地,泷泽心中一痛。他身体微微一颤,强行忍住,他忽然意识到,是对面的人说出的“等待”两字让自己无法自控。
又是这种悲伤的熟悉感呢。也许,是在那个梦中遇见过的场景台词……
“梦谙罗,”今井先生笃定地说,一字一顿,“你遇见的是梦谙罗。”
梦谙罗,从人类的梦中诞生的妖怪,也因此,是一种喜欢人类的妖怪。
像游戏的孩子般流连于人类的无数梦境,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梦。
今井先生笑容诡谲,“你是否忘记了最难想起的部分?”
“梦谙罗是不会伤害人类的妖怪,然而,为了最后的独属于自己的梦,他们可是会好不吝惜结局的呢。”
梦谙罗是不会做梦的妖怪。
除非,有人应许下契约,将自己的梦境送上。而代价则是……
“为了不再忘记,你把他带回东京了是吧?”眯起眼睛,一点一点,挖出所有的细节,“他在东京变得很不舒服是吧?……因为梦谙罗啊,最后可是会消失的哦……”
【八】
晚上十点三十分,她穿过月台,沿地铁出口的长长阶梯往上走。
打工的快餐店是三班制,不用和这个城市巨大的朝九晚五的上下班人群正面冲突,这是她一直对这份工还算满意的原因之一。
这些天连续大夜班,白天都花在睡觉上。此时她的心情特别好,因休息充足而脚步轻快。
如果她能够忆起自己刚做过的梦——回到童年时代且成为阿拉伯小公主的有趣的梦,她的心情会更加愉快,可惜的是,她从醒来便不记起它了。
MP3耳机里传来喜欢的歌,“blowin’ in the wind……”,她小声跟唱着。忽然,稀疏的路人中从右上方走下两个年轻男生来。
不得不注目,那样漂亮的两张脸,虽然风格迥异却又带着某种气质上的相通之处。这样的组合,简直是豪华到有些令人讶异。
其中一个无庸置疑地吸引了她的大部分视线,不仅因为他天真慌乱却又安静的眼神,他身上穿着白色的浴衣,虽让人联想起传统花道般的清雅俊逸,却与这背景格格不入。
唔,这附近……没听说有在举行祭典啊?
不对,都已经入秋了呢。
也许是cosplay?
总之呢,超LUCKY!十点四十五分,她保持着这样雀跃的心情推开了店里的员工用后门。
“晚上好!”她拔下耳机,向朝自己转过身来的前辈鞠躬。
“好开心的样子哦!遇到什么好事了?”
“帅哥哦!还乘以二呢,一个是华丽爽朗系,另一个,唔……”另一个是……什么样子呢?她发现自己有些忘记这次超LUCKY路遇的细节了。
像这一生做过的无数个擦身即逝的梦一般,快速,轻易,自然而然地忘记了。
――――――――――――
把你绑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再忘记你了吧?
掏出钥匙,开门。
泷泽不放心地回头,那个白色浴衣的身影仍乖巧地跟在身后。
太好了。
好害怕眼睛离开他一会儿,推开房门叫他进来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如同那些不可靠的记忆般无影无踪。
“翼,这就是我住的地方。”泷泽张开双手,如同一个富裕的国王一般,笑了。
这也会是你以后住的地方。
一直,和我在一起,如何?
翼耸起肩膀,打了个喷嚏。
“怎么?我的话有那么寒?”泷泽大为不满。
“我……有点冷。”
“唔。”这样。毕竟,是秋天了呢。
翼是不喜欢秋冬的。
泷泽翻开自己简陋公寓里更加简陋到让人一眼便知“此人定无女友”的衣柜,衣服们呈现活泼的野生动物园状态。
“那个啊,刚搬出来不久,来不及收拾……”其实是无心收拾,啪的关上,“要么,我们去买新的吧。”
“呃?不要。”某人习惯性的在表示反对的时候微微皱眉,撒娇一般哼出声音来,“不是你的衣服,我不要穿。”
“嗯?!”脸红。
“新买的衣服会有太多其它气味,我受不了。”
“哦……”这样。
不过,果然……只有我吧?
有点小得意,然后自己先受不了起来,咋咋呼呼的拿出衣服比划。
这个那个,加上这个,还有,这两个你喜欢哪一个?
取下不离身的扇子,翼动手脱自己的衣服,抽下腰带来。泷泽拿着件T恤比划着,抬眼就触到太过纯洁的画面,白色的浴衣衣襟松散开,颈项之下,更多想象空间如白色闪电般劈下裂开,一路轰轰烈烈碾过大脑。泷泽被烫到发痛,目光自行妙速移开,声音微颤了下子,音量再上升数格。
今天是泷泽秀明的fasion理论长篇发布会。
直到那个人委屈地哼出“这个我弄不来”。
外套的双头拉链,怎么也没法卡好。翼低头恶战苦斗不成,于是抬眼瞪泷泽这边。
泷泽挣扎一番,只有放下忘情演绎中的聒噪戏码,走过去帮忙。
手滑了两下才抓住外套的两边,用狙击手的精神集中力卡好、拉上,想着“我靠我当时哪根神经短路这件T恤居然买了这么低领”不觉愤恨地把拉链往上多拉了四厘米。
再反悔拉回来六厘米半。
“怎么样?我会带你好好玩!”拍拍肩膀,以示兄弟豪情。
偷眼看钟——有没有搞错,居然还只得12点多,对于翼这只夜猫子来讲,夜还太长,长到搭上自己也绝对睡不着。
只要不是两个人呆在这件屋子里就好,泷泽几乎已全然忘记把翼拖来东京的豪情壮志,拉着翼就转去大街人潮,半路想起老板与自己颇为相熟的酒吧,再拉着在霓虹里转到迷迷瞪瞪的翼跑去喝酒。
老板只说了一句“好可爱的孩子”,泷泽又开始后悔,于是半赌气地把对于翼的身份的询问都随便打发过去。
反正,过了今晚,你们谁又能记住他的声音容貌。
坏心眼儿地教唆翼喝混合过的斑斓饮料,高浓度的酒精,甜软香气下是猛烈的苦辣。
不过,倒是没预见到这家伙会这样以比女生翻脸还快的速度倒下。
翼弓着背,小猫喝水般啜饮那杯饮料,有些呆呆的眯起眼睛。
可爱到不行。泷泽尽力假装把精力都放在手中的杯子上,却无法停止偷眼看他。事实是,他发觉自己乐在其中,忍住偷笑的冲动既让人难受,又让人心底酥痒的愉快。
翼的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泷泽跳起来扶住了他,将他的头拢在胸口,友善又强硬地拒绝了想要帮忙的人,独自把他带回家。
搬动他回去的路上,泷泽忽然想到,翼……大约是尝不出那杯酒的味道也不一定。
只是这样想,心里就痛了起来。
那太过强烈想要无视掉的悲伤再次袭来,蛇般遍缠,全身冰凉。
可以和他在一起,可以拥着他入睡,可以一直看着他、努力不忘记他,但是,这件事,却是一定不能忘记的。
想要无视,却做不到。
翼醉酒那次,一连睡了很久。
侧身抱着被子,闭着眼睛,不分昼夜的睡了很久。
泷泽尽量不出门,一直看着翼的睡颜,太过酣甜,太过平静,几乎让他有抓狂去叫救护车的冲动。
翼醒来是在半夜,蛮横地勒住了一旁浅眠的泷泽的脖子。抱住,蹭来蹭去,让泷泽几乎是被朦胧中不良的预感吓醒。
不要丢下我,不要去到我不在的梦中。
泷泽觉得自己的妒忌,真是卑微可笑得紧。
但是他只是抱着翼不敢乱动,一遍遍说:“我还记得你。我还记得你。”
――――――――――――
入秋的天气越发寒凉,翼也变得越来越能睡。
泷泽请了长病假,公司的考试也推脱了。妈妈打电话过来,只说是很不舒服不想多谈,一次次搪塞过去。
很小心地抱着他,变换手臂的角度,用手指梳理他黑色的略长短发,抚弄他的睫毛的时候,他的眼皮会微微颤动,小小地皱起眉头表示不满。
在梦中,与泷泽相伴了许多年的黑色宇宙,那些天鹅绒背景上被称之为“梦”的造物们都朝向一个方向流动,无声告别,缓缓撤出他的世界。
他满怀恐惧。梦的世界正在与他分离,这意味着他正逐渐被那个叫做翼的孩子、被那个第一次见面就用一双大眼睛盯住不能动弹的少年同伴推开。
还是不行吗?
即使期冀仅卑微到如此地步,也还是不行吗?
翼不是人类。只有这一点,是万万不能忘记的。
不能期待,不能奢求,不能留在身边,不能,爱。
这是比彻底遗忘还要深刻的恐惧。
17岁的某个夏天,是泷泽20岁前最后一次见到翼。
中间隔了三年。
只有这三年,是泷泽自己希望的,忘记翼,忘记所有关于翼的事情。
十七岁的泷泽躺在老屋的地板上,通往庭院的纸门大开,蝉鸣声声,浓烈的绿意彼此纠结,快要迷乱了眼睛。
翼在一边睡着,小时候泷泽送的扇子丢在一边,他和缓的呼吸在夏风中微不可闻,为了更加舒服的角度翻着身,一只手抓住了泷泽的衬衫一角。
“喂,翼?”
“喂?”
“喂……”
毛茸茸的头动了动,更加的靠过来,就像一只想靠近火炉的冬天的猫。
“翼……”
抓住翼的手,泷泽翻身压住他。翼被完全惊醒了,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那些焦躁,不安,愤怒,迷惑,都在血管里飞速流窜着,摩擦燃烧着他的身体,最后汇聚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出口。
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
看吧,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想要的,只是“翼”而已。
泷泽拉开他浴衣的衣襟,用力地、毫不留情地扯开他的腰带。
他要把这个人打开,如同彻底解开一个令人夜不能寐的迷题。撕碎他,拥抱他,爱他,赞美他,把他的一切都在唇齿间嚼烂品尝,让他颤抖,让他哭泣。
他忽然怔住,停下了动作,直直地看着身下的人。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需出力压制,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抵抗。
翼,他就那样躺着,衣襟大敞,露出光滑的颈和胸,望向他的眼睛里没有惊恐,也没有任何欲望,只是顺从和茫然。
十分认真的顺从,以及十分认真的茫然。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
泷泽僵硬了几分钟,仓皇起身。然后是逃跑。
他用双腿逃跑,用列车迅速拉开距离,但什么都没法和他的心的速度相比。
如此绝望地,从那个夏夜狼狈抽身,嘶吼着远离。
我要忘记,忘记我不该遇见、也决得不到的你。
未及到家,他在中途下了车。
那个傍晚发生过壮观到可怕的夕烧。
暖红色的天光有如实体,沿天幕肆意泼洒,甚至令人艰于呼吸。
奔跑。血液冲击着,空气刺痛胸肺,他一直奔跑。
直到他停下时,一切痛楚,疯狂的、躁动的、难耐的痛楚,皆已消失。
――――――――――――
翼喜欢打扫,总是在做到一半时,丢开工具,倒在沙发上睡过去。
甜甜的,宛如冬眠的小兽。
翼,该醒来了。
泷泽看到翼穿着自己的睡衣,蜷在沙发上,忽然慢慢伸开一个懒腰,哑哑的哼出声,忙过去扶起这个睡迷糊了的家伙。
翼睁开眼睛,双眼经过漫长的对焦,终于绽开一个微笑来。
“呐,泷?”
什么?
“你一直都没有跟我讲你的梦的。今天,讲给我听嘛。”
为什么。
“没什么。我想听了。”
这就是第十个梦了吧?我不想说了。
“泷,没事的,随便跟我说说就好了。”翼威胁地挑眉笑起来,“要是你现在不说,要是再没有机会说了的话,就可惜了哦!”
泷泽坐下,揽过翼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开始低声讲述。
翼舒舒服服地把头向后靠在泷泽的肩头,手里把玩着小小的团扇,瞬间,扇上流光溢彩,猛地泼洒开来。
有什么不对劲……
泷泽每说一句话,就会觉得意识进一步从自己头脑中抽离,他努力保持清醒,睡意却如浓白的雾气一般不可抗拒地包围他。
他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也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他被分隔成两个人,一个受到催眠一般坐在东京某座房子里的沙发上,讲述着自己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梦;而另一人,徒劳无力地试图与自己对话,正逐渐被驱逐入一个模糊、深邃未知的世界。
我很困。
很困很困。
你不会离开的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问道,随后就是一片无意识的黑暗。
他看见一群小小的孩子,手拉手围成圈唱着歌。他看不清那些孩子的面目——或者事实即是,这些孩子根本就没有面目,形迹缥缈,目光无法捕捉。
有一个孩子离开群体向他走来,白色浴衣逐渐清晰,足音声声入耳。那孩子牵起他的手,笑容明亮。
翼?他叫出这个孩子的名字。
翼笑着点头,于是小小的泷泽和小小的翼双手相握,心中充满天真的欢乐。
翼开始说话。
字词,句子,成段的语言不断从翼的唇间吐出。可是泷泽发现,自己听不懂任何一个音节。
他急急发问,翼却不答。泷泽看着翼的笑脸,手上的触感温度源源传来。泷泽感到时间在身边流过,静谧而迅速,如潮水带走沙做的漂亮城堡。
他长大了。
身体内部充满力量,手臂可以挥拳轻易打倒好几个成年男子。眼前的翼也长大了,柔软的脸颊带上硬朗的线条,眼睛里增添了坚毅的光彩,是属于青年男子的爽朗与力量。
盛极必衰。怒放的青年时代之后,中年呼啸而至,力量被抽走,疼痛从脊椎慢慢渗入,逐渐增强,植物般的柔韧不再,白色在发丝里一一传染开来。
但是他没有恐惧,没有一丝留恋悲伤。能够和他一起承受这一切,任时间从二人身体内席卷而过,他感到幸福和轻松。安心地与他牵手,直至灰飞烟灭。
【九】
有没有老人告诫你过,不要和妖怪往来?
有没有传说故事提醒你过,即使妖怪和人类再相象,也是在另一个时空、以另一套法则生存繁衍的异形?
有关妖怪和人类的邂逅,无非都是因为不慎与自己应在的生活错位。因是相会,瞪大双眼,压不下心口悸动,而转身后浮云。
妖怪与人类的善恶喜恶全然不同,其近于人类的可说是无害,而相去太远者,虽无刻意害人之心,必于人有害。
而『妖怪』最大的危险也许在于,妖怪能够魅人。
凡与妖怪有过交集者,无论他人、自己看来如何普通,内里却必定已有异于常人之变化。从此与人间格格不入,变成非人也不得而知。
『妖怪会吃人。』——这只是长者为不能理解而又易受诱惑的稚儿,冷面冷口说出的善意谎言。
肉体安在,而心被侵食又何堪。
“于是他最后所做的梦,就是与你共度一生的梦,那也是他的希望。”今井先生说,“这样看来,你给他的每个梦,都是和他有关的吧?”
十个梦,每个梦里面都有的,小小的喜欢、害羞、想要亲近的心情。
想要和你在一起。
快快乐乐地,一直在一起。
“即使知道自己不能在大都市生存,还是和你来到了东京,是抱着绝对想要和你履行契约到底的觉悟。”今井先生兴奋起来,眼中不自觉燃起妖异的火光,“凡与梦谙罗完成契约之人,若他躺下,他必有安眠,他必有美梦,充满安心与温暖。直至最后的长眠大梦,无所畏惧。——呐?你是否……?”
他突然停住了。
泷泽正惊讶而着迷地看着今井先生,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事物。
即使是世界就此毁灭,也不能使他的视线移开分毫。
“啊,”今井先生轻叫一声,有些玩味地抚上自己的脸,神情满不在乎得像偷糖吃却被抓住的受宠小孩,“你已经想起他的脸了么?”
“翼,如果你能和我一起走到现在,就会是这个样子的吧……?你是不是……?”泷泽伸出手去。
巨大的悲痛从它们久久潜伏的四肢百骸中呼啸而出,飓风般君临他的身心,冷冷俯瞰他的行将支离破碎。
有人轻轻搭上他徒然伸过来的手。
那个人倾身过来,直视他的眼睛,说,“忘了吧,忘了你想起的东西,让它们再度沉睡,安静如你沉睡后的梦境。”
——我不想!泷泽在意识一隅抵抗着,愤恨地怒吼着,即使再痛苦,即使再悲伤,也不想再忘记你的事!
就如同15岁的那个出走的夏夜,他在神社廊下的梦中一遍遍对自己默念,“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忘记绝对不要忘记”,在漫天萤火中绝望到痛哭起来。
“我很想你,一直……”他喉头发紧,渐渐说不出话来。心脏苦涩的跳动声盖过一切,黑暗降临,疼痛的胸口骤然一松。
记忆消失。
【十】
要到什么程度才是喜欢?
如果我忘记了你,一次次的忘记了你,如果你在我的人生里根本不曾留下痕迹。
那么,我的喜欢,能不能叫做喜欢?
妈妈披着外套下楼喝水,路过儿子的房间时,却发现儿子敞开的房门里仍然透着灯光。
已经是深夜了啊。
“小明?”
泷泽手里拿着铅笔,雕塑般坐在灯下一动不动。书桌上虽然铺着参考书和图纸,他的眼睛却全然放空地透过眼前的复杂图画,盯着不知在哪个与自己相隔甚远的时空里上演的事物。
她知道,儿子这样的状态,一定又是持续了吓人的时间。
被叫到名字的男孩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无辜的神色。
“还没睡吗?”
“呃?已经这么晚了?”
“快去睡吧,不要太累了。对了,生日,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吗~?”
还有三天,就是泷泽十八岁的生日。
“特别想要啊……不知道……”
“?”
“妈妈,”泷泽茫然地嘀咕着,“我好像忘记什么了呢。”
【十一】
时间过得出奇的快呢。泷泽想,只是在这里和客人交谈闲聊而已,居然就过了这么久。
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呢?泷泽却记不大分明。自己好像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而今井先生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这样吗,我是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讲的吗?
“那,我告辞了。”泷泽起身。他看起来若有所思。
“你的那位朋友,大约醉到明天就会自然醒来吧。完全不用担心的。”今井先生宽慰道。
“这样啊。”莫名地,泷泽觉得这位客人的话十分可靠。
“……那个,”他有些犹豫地说,“请恕我唐突,我可以叫你‘翼’吗?”
“可以啊。”今井先生,啊不,翼,开朗地仰脸笑着,“如果下次有幸还能见面的话。”
泷泽也笑起来,“那么,下次再见了,翼。”
他走出去,小心地带上门。
翼一直端坐在矮桌后,带着宽和的微笑看着泷泽最后一抹羞涩笑容消失在纸门后。
门合上的瞬间,翼从座垫上跳了起来,速度惊人。他跃到将近房顶,似乎还停留了几秒,再稳稳地落回座垫上。他四肢都变长了不少,长且细韧,仿若蜘蛛。
他开始大笑,左手在空气中猛地抓出一支饱蘸墨汁的毛笔来,用疯狂的速度在桌上平摊的白纸上开始书写。他的背驼起来,嶙峋的骨节高耸。他仍在大笑,眼睛越瞪越大,终于占到尖细的脸的一半,而嘴角也咧到了耳根之下。
龙飞凤舞的文字以人类不可想象的速度增加着,白纸也听话的一直变出全新的空白部分。已写满的纸卷瞬间堆满了书桌一侧的房间地板。
笑声越来越激动而尖利,连灯光也在颤抖。
“书袋!”门口传来严厉的喝声。
写完最后一笔,名叫书袋的妖怪转过鸟般的脸来,眼中仍燃烧着高烧般的光彩。
“好故事。”它张开鸟喙般的口,发出尖细的人语,“数子,这是一个好故事。”
“你又诈骗了我的客人!”数子夫人站在门口,愤愤地盯着书袋。
书袋把地上的巨量纸卷费劲地叠起来,双手将之高高举起,张开巨大的嘴——书卷就这样消失在了它的嘴里,滑进了它的肚子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它满足地打了个嗝,细瘦的爪拍拍肚子,“好故事。”
数子夫人走近前来,面上带着怒气,在妖怪面前坐下的姿势却仍雍容得体。
“叫你带来的那个叫和也的孩子收敛点,简直太放肆了!就这样把客人醉倒在浴池里。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书袋细长的四肢盘坐在座垫上,面上仿佛带了一副诡异的笑容面具,“那孩子喜欢那个人,它不会伤害他。”
“非人越来越多,我这里都变成妖怪温泉了……”数子夫人抱怨道。
“因为妖怪的气味吸引妖怪,再吸引对妖怪有感应的人类,那些人类再吸引妖怪。这不是我的错。”书袋辩解,“但是,因此,有很好很好的故事。”
“你这奇怪的妖怪,为什么要一直一直收集着别人的故事,连骗人这种事也做得出。”
妖怪张开鸟喙,嘎嘎的笑了,“人呢?人为什么要活着呢?人为什么要一直一直追求美食、漂亮舒适的衣服、结实的大房子,为什么要生下后代?人类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为什么要一直追求其他人类的艳羡?我只追求故事,就像梦谙罗追求属于自己和‘那个人’的梦。”
数子夫人仍是拧起眉头,认真摊牌,“书袋,那孩子我喜欢得很,你要是一个不当心把人家吓跑了……我真的会杀了你!”
“放心啦!我看呐,从此以后,就算是只有一天的休息日,他都会不要命的到这里来。挡都挡不住。”书袋长长的舌尖舔过开心咧开的嘴角,“因为啊,这里有妖怪的味道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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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2:00:09 2008-11-23
【完结】梦谙罗 ◎上 - [小川殿][泷翼] 梦谙罗
【一】
泷泽放下行李,就脚不沾地的出门帮女社员们提东西去了。
“社长最帅了!”本来就吵吵闹闹的女社员们起哄,让只是想着女生为什么总是随身带着那么多东西的泷泽苦笑不已。
“喂,你们,也说我好帅来听听!”手上挽着大大小小几个包、还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的赤西仁瞪起眼睛不满。
“不行!你看看人家泷泽大人的手臂肌肉!”
“社长~!待会儿穿浴衣的时候要把袖子绑上去哦!一定哦!”
泷泽苦笑着点头。站在玄关迎客的老板娘却沉声发话了,“又不是樵夫!哪有这样胡乱要求别人的!”
女孩子们吐吐舌头,闭上了嘴,在推行李进房间时才敢小声抱怨:“那个奶奶好可怕哦……”
“哪有指责客人的嘛!”
“是啊是啊,这样的小温泉旅店。”女社员转向泷泽,“社长,你是怎么找来这个深山老林的啊?”
“唔,看到了广告……”
“看到广告就拉着全部手下来这个拿着地图还要加上一路问路才能找到的地方?!——社长我更加爱你啦~~!”
尖叫声未落,几名女社员一起齐声发起誓来:“今生非泷泽秀明不嫁——!”
“别闹了你们,社长今天开车很累的!”有男社员伸出援手,女孩子们才嘻嘻哈哈的放泷泽走。
泷泽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身后赤西拉拉沓沓的跟进来,毫不客气地问:“呐,去泡温泉吧?”
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讲话没大没小的小孩子习性?泷泽躺倒在榻榻米上,示威的冲赤西挥了挥拳头:“滚!不跟你一起!”
赤西讪讪地拿东西出门,一会儿走廊里便传来了他“一起去泡温泉啦!”的大声招呼。
这家伙,真的是个死也不要落单的热闹派呢。泷泽在榻榻米上翻个身,随手抓过一个包做枕头趴了个大字。
好舒服。
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想要来这里的。
旅店的名字很简单,“细木”,老板娘是位贵态的婆婆,叫做数子。
不知为何,在旅游情报志的一角看到这小小的店时,就不可抑制的心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自己一般。
这次是做完一单生意后的犒劳旅行,自己几乎是直接把出行计划拍在了会议桌上。倒也是因为被泷泽难得一见的兴致勃勃感染了,于是一大帮子人就拖着更大一帮子箱子袋子来到了这样一家偏僻的店。
这家温泉旅店虽然并不悠久闻名,建筑什么的却很有历史,低矮细小的空间里漫溢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混合了旧木料和某种香料的精巧气味。泷泽躺在榻榻米上,纸门外偶尔传来的细碎脚步声闷闷地传入耳中,不觉就这样睡着了。
再被叫起来已经是正式的晚饭时间。没有了享受温泉的时间,只是快速泡了个澡换上浴衣,泷泽就这样匆匆地赶去加入聚餐大军。
“社长您醒了?!”拉开餐厅的纸门,喧闹声就鲜明的扑面而来。有人在拼酒,有人在唱卡拉OK,有人在大喊“这种时候就是要乒乓球!”——幸好没人试图把乒乓球台搬进来。
正在给旁边的男士灌酒的女社员惊喜地转过头来:“社长~~~~~温泉好舒服~~~~~!”
“社长!过来喝酒——!!!”一阵豪爽的乒乒乓乓声,有人就这样在面前直直摔倒。现场乱成一片,哄笑声不绝,女社员甜腻的声音兀自继续:“……虽然又小又偏僻,可是这里的温泉真的好舒服啦~~~社长你是天才~~~~~~~!”
“还好还好,只不过,这里的温泉不是我挖出来的啦!”泷泽摆摆手,扶起倒在地上的烂泥一名,坐了过去。社员们嘻笑着,马上泷泽手里就变戏法一般出现了酒杯和喝不完的满满的酒。
酒很不错,菜肴也别有风味,酒过三巡,HIGH起来的泷泽手里被塞上话筒,完全成了气氛带领者的角色。
“提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奖赏是本大人的一个kiss!”
“呀啊~~~温泉旅行日!”
“发薪日!”
“七夕节!”
“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女孩子们举手尖叫起来。乱七八糟的答案混作一堆。
“都错了!”泷泽神气地一指上举,“今天啊……是温暖的日子!”
“切——”
“好诈!”
“社长耍诈,罚唱歌!要带跳舞的!”
群情激奋,于是泷泽在一片欢呼声、表白声里热唱了一曲某偶像组合的『梦物语』,屋内完全是演唱会状态,最后还是在大力的群众呼声下拉开上衣亮相作为结束。
“好了好了!服务时间到此结束!”泷泽拍手。正要回到座位,四下望望又发现新状况:“赤西呢?赤西那小子哪里去了?”
“那家伙泡到太舒服,说是要再等一下才过来。”
“这也等太久了吧……”泷泽嘀咕着。
“说不定已经被老板娘吃掉了哦!”一个面色微醺的女社员低声恐吓,“那个婆婆一看就是巫婆或者妖怪!你们看她,看起来多少岁了?一定是万古长存型的……”
“我蒙老天爷眷顾有300岁的寿命,此般大恩不敢领受,所以活到260岁就够了。”门边忽然传来冷冷的声音,正在营造气氛的女社员惊叫一声,缩进了一边的泷泽怀里。
鬼片般突然出现的老板娘的声音更冷了:“年轻女孩在男人面前醉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女社员飞也似的弹出了泷泽的怀抱。
泷泽望着老板娘,笑得有些勉强:“老板娘,如果我们太吵了的话……”
“你不用道歉。”老板娘的重音明显在“你”字上,“还有,叫我数子就好了。”
“呃,不敢不敢,数子夫人……”
数子夫人上前,抚过衣摆坐下,仪态优雅,“说了叫我数子就好。听这些人都叫你社长,他们都是你的部下?还真是年轻有为啊。”
“社长很厉害的!超级年轻有为!”应援团power秒速发动。
“不敢,”泷泽倒是羞赧起来,“如今是托各位社员的努力帮衬,我啊,十几岁的时候根本就是名登徒子罢了。”
“少来!大情圣!”社员有人大声吐槽。泷泽笑着冲那边挥了一拳。
数子夫人向身后示意,一名女服务生端进来两瓶清酒。“这是我作为店主的一点心意。这里虽是小地方,这特制的酒也算是本地的特产。别处的风味都比不上的。”
“有劳……呃,数子了。”
数子夫人展颜一笑:“不知泷泽先生是何种营生?”
“啊,数子……你叫我takki就好了~”泷泽也笑起来,“现在东京经营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
“从东京赶过来,现在应该很累了吧?”
“还好啦,我这个人,只要小睡一觉,立马又是生龙活虎。平常工作很忙,多亏了这点。”泷泽回答。那边的社员们已经在开瓶畅饮,大呼好酒。
泷泽想了想,还是冲那帮过分开心了社员们喊起来:“你们谁去看看赤西怎么了?会不会泡昏了?”
“啧!改不掉的老母鸡习性!”有人起身,在笑声中晃出门去了。
泷泽继续和数子夫人对饮着,意外的是,两人也很是谈得来。
直到纸门被慌失失的拉开。
“出事了!赤西好像死掉了——!!!”一句话让本就吵闹的屋里炸了锅。泷泽迅速站起身来往温泉跑去,数子夫人紧绷着脸跟在身后。
赤西一动不动地躺在温泉的边上,两臂张开,头往后靠在石块垒就的浴池边沿。无论旁人如何叫唤、摇动,都完全没有反应。
泷泽冲上去试了试颈侧,有脉搏,而且还欢快得很,这才放下心来。
数子夫人指挥着泷泽和几个还清醒的人把赤西抬进卧房,喝醉的社员们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狭窄的走廊里一时吵闹非常。忽然走廊对面的纸门被重重拉开,有人伸出头来看了一眼,在与泷泽眼神相遇了一瞬后,那颗毛茸茸的头又马上缩了回去,纸门啪的一声重又被拉上。
“吵到人家了呢……”泷泽模模糊糊地想,但马上被一堆紧张的社员塞进了房间里。
“啊啊啊难道是突发性的中风?!”
“脑溢血?”
“啊小仁变成植物人了!”直接哭起来的发酒疯的女社员。
“唔哇会不会死啊——?!”
和一群酒鬼在一个房间里照看一个昏倒的人,真是super级的噩梦。泷泽头都疼了。
忽然,数子夫人在赤西身边坐下,凑近了赤西的脸。
“啊~~~~你要对仁仁做什么?!”
数子夫人冷着脸抬起头来,简明扼要地说:“有酒的香味。”
“嗯?”
“他只是喝醉了。”
马上有人反驳:“哪有人在那种地方醉成这样的?”
数子夫人恼怒起来:“只能说这孩子脑子不好!”
“脑子不好……人家是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呢。”
“是笨蛋,拿遍联合国成员国的文凭也还是笨蛋!”数子夫人冷冷哼出一句,起身离去。
也不知是不是经过了老板娘的提醒,几个人先后都闻到了赤西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赤西仍是睡着,呼吸平稳,而屋子里的酒香越来越浓,后来竟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
“老板娘说,刚才在窗下不慎打翻了一坛老酒。”觉得事情蹊跷的出去询问的社员回来报告说。
留在房间照看赤西的几人安下心来。而泷泽总觉得空气中过于浓郁的酒香简直让自己无法呼吸了。挣扎了一番,看赤西的情况确然正常的样子,还是决定出去户外走走。
“社长平日不是最爱喝酒了嘛!在这种时候跟我们装纯情!你要是说你昨天才刚满20岁我们可不信哦!”
泷泽没法辩驳,只有自嘲的笑笑,出门透气去了。
拉上背后的纸门,光是走廊里的空气就清新了许多。泷泽深吸了两口,想要外出的脚步却像是粘住了。
果然,还是在意着对面客人的事。
一直没法安下心来,就是因为想着必须过去道歉不可。
泷泽轻轻敲门,门内似无反应,泷泽正想着客人是不是被吵到无法忍受已经离开了时,门内忽然传出一个低缓的男声。
“请进。”
泷泽拉开门,“打扰了。”
这间房间与对门自己的房间布局差不多,十分简单,只是屋内灯下摆着一张铺放着大幅白纸的矮桌,客人端坐在矮桌后。这场景给泷泽一个错觉,似乎这位客人一直安坐着在等着自己。
“啊,刚才那个……”泷泽指指门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有人醉倒了是吧?”客人温和地笑笑,异样的清朗明媚,“我听数子说过了。”
泷泽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也不知那孩子怎么会忽然喝了那么多酒,居然把自己放倒在温泉里……刚才过分喧闹了,很抱歉。”
客人若有所思,然后眯眼笑起来,“看来你的部下,是喝了非人的酒呢。”
“……呃?”
“我看,那人是误喝了狐狸的酒了。”客人看着泷泽不可置信的脸,挪动身体,正式地面向泷泽,微微笑着行了一礼,“忘了自我介绍。鄙姓今井,今井翼。”
“翼……?”泷泽脑中闪过某种与客人那熟悉的微笑般不可捉摸之物,怔了一怔,发觉失礼,忙回道:“泷泽秀明。方才打扰了。”
今井先生一笑。
“也许老板娘是有意隐瞒吧。我幼年时也遇见过妖怪,所以对这些很感兴趣,相关情报也收集了不少。”
“敢问贵职业是……?”难道今天遇上了江湖法师?
“在下是一名教师。”
“哦。”泷泽有些释怀,这个人温和沉稳的风范还真是适合这个职业,忽然起了兴趣,“教的是哪一门学科?”
“舞蹈。”
这倒是令泷泽大感意外了。
“不像么?”今井先生看出泷泽的诧异,“若是你肯做我的舞伴,我倒是现在就可以为你表演一曲弗朗明戈。”
“那就不用了。”泷泽也笑了,“我一定不适合花朵发饰和红裙的。”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生疏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说起我与妖怪的际遇,还是在极幼小的时候。我从小在藤泽长大,家中是普通的公寓。4岁那年,有一次,我忽然在家失踪了整整一天,也没有人见我出门,但就是遍寻不着。就在痛哭之际,我忽然出现,说是姐姐带我进大衣箱玩了。
“我家的大衣箱是木制的,年代久远。听闻当时我坚持说衣箱里面十分大,通向一个有很多玩伴一起做游戏的地方。姐姐还给了我礼物。
“我上面有一个姐姐,平常对我也好,但是那一天她全天都在学校上课,当然不可能带我躲进衣箱里玩什么游戏。
“那‘礼物’是一支极精细的木制串珠,父母对此都十分骇然,忙把衣箱烧掉,串珠也送到了神社供养。我在驱邪后,也就没再出现突然的失踪现象。”
讲到这里,今井先生忽然一笑,“其实我还是有在继续失踪的,只是父母不再察觉而已。我十分贪恋与那些玩伴一起的时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做出一切正常的样子而已。
“这种游戏时光一直持续到我7岁,后来,那些伙伴渐渐不再来找我了。开始有些生气,却也没处抱怨,后来也就看淡了这件事。后来我逐渐长大,发现自己比之普通人有种特别的能力,就是对妖怪的踪迹极为敏感。妖怪不太在人多的城市出现,但是只要它们在我周围出现,我就能马上发觉它们的存在。
“我对这些非人有了兴趣,于是后来开始研究相关的传说和文献,有时候还会特意跑去妖怪出现的地方考察。呵呵,我这个人,还是有些太悠闲了吧?”
泷泽想起了什么,“那么,这次来这里是……?”
今井先生连忙摆手,“不是啦!我不是追着妖怪到这里来的,普通的休息度假而已。只是这样的有年头的温泉,正是狐狸喜欢的地方呢。狐狸喜欢与人玩乐,有时候无聊了还会化作人形与人对饮聊天。不过它们都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可以这样说吧,妖怪除了不适合与之交游,若井水不犯河水,对人倒也无害。”
“不适合与之交游?”
今井先生的脸色严肃起来,“妖怪到底是和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物,与人类的生存时空、生存方式都有根本的不同,如同鸟与鱼的区别,即使它无心害你,谁又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且,妖怪对人类的精神心智会有影响。凡是和妖怪有过接触的人,都没法再从妖怪的吸引中摆脱出来。就像狐狸的酒,就算醒来后全数忘记喝酒之事,只要闻到狐酒的味道,就一定会万水千山找到并再喝下它。”
“那么赤西……?”泷泽不无担心。
“没事的,等着看吧,说不定他醒来还会很怀念那种酒的味道,非要找到那只狐狸再对酌一番呢。”今井先生宛尔,“我就是个例子。虽然从此对妖怪着了迷,其它一切倒也还好。何况赤西先生长年居住东京,那里的妖怪比西表岛的山猫还少呢。”
“这样吗……”
“泷泽先生是不放心,还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我,我想我也一定是遇到过妖怪的吧……”泷泽抱着手,有些困惑地歪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在表词达意方面从来不擅长。”
“但说无妨,也许我能帮上你一些忙。”
泷泽忽然放下心,他很想把脑中那些模糊不明的事物向眼前这个人说出来,表达的欲望都积在了胸口,不吐不快。
“那是我20岁的时候,一天我忽然从某种幻觉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若有所失,却回忆不起这个梦的任何情节。
“我丢失了几乎一个月的记忆,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情都模模糊糊记不分明。我的生活一切如常,和我丢失的一个月前相比完全没有缺失,而那种悲伤的感觉却挥之不去。我心情低落,不愿和别人交谈,这样的状态过了几个月都不见好,差点变成抑郁症。”
泷泽苦笑,“有点不符合我的形象呢,对不起。”
今井先生略一沉吟,“你的悲伤感,打个比方,比较接近什么感觉?”
泷泽犹豫了一会儿,“就好像……与某人永别。”
“除此之外,你可有发觉什么不对?”
“其实……”泷泽狠下心,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相熟的酒吧老板曾经跟我抱怨,有天晚上我忽然带了人来喝酒,十分高兴的样子,却不肯跟人介绍,只是说是乡下奶奶家带来的儿时朋友。最后他喝醉了,还是我扶他离开。……但是这件事,我也一并不记得了。”
“‘某人’啊……”今井先生忽然笑得有些诡异,“看起来,你本来是不想说这一段的吧?”
“的确……从来没有跟人提起过……”泷泽有些结舌。这些不愿说的事情一直埋在自己心里,仿佛将其对人剖白,便是连自己最为不宣的隐秘挖出,连肉带血的疼。可是对今天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客人,講出來后却有种告解般的轻松感。
今井先生仍是微微笑着,那表情让泷泽几乎有些恍神。
是怎样的熟悉感呢,这般自眼角眉梢漫开来的笑容,向在虚空中徒劳溯回的鱼递出了切实的饵,让人怀念般的急欲亲近,企求安慰。
“你现在能够看见他了。”今井先生忽然说。他的脸变得模糊不定。
酒劲上来了吗?
我确然是恍惚了,泷泽想。
泷泽觉得自己是坐在时常光顾的酒吧吧凳上,任手中的杯子散出的冷气缓缓浸透指关节。有低沉的女声吟唱着,……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暗带喜悦与绝望。他无暇喝酒,因为要偷眼看着左手边的人。连身后的夜色都因这小小的狂喜变得温暖。
那个人……是谁呢?
【二】
十七岁的泷泽秀明奔跑在过膝的草丛中。红色从头顶倾泻流淌,笼罩了大半的天穹。
细韧的草叶冷漠地划开青涩的皮肤,辣味的细小血珠滴入杂草盘结的根系深处。他奔跑着,仿佛将夏日的余音连同虫鸣一并甩在身后。他背向燃烧着西方天幕的红色,奔向这华丽穹顶紫灰色的缺口。
密挤的草丛骤然到了尽头,脚下是一条低缓流过的河流,清泠细碎的水声阻隔了少年的脚步。
他停下,茫然四顾。
他回头,看向自己奋力逃离的城市建筑群。从天而降的红色淌下孤高耸立的玻璃幕墙,反射出斑驳零乱的光。
夕阳稳稳燃烧。
——我为何奔跑呢?我不记得了。
――――――――――――
穿着黑色正装,泷泽回到一别三年不曾回去的老家。在墓碑上看到外婆的微笑相片是如此的……让人无法习惯。
别开玩笑了。
我的20岁生日,不是用来穿着领口都紧紧扣住的黑色西装,坐在灵堂里接待亲戚们吊唁你的。
一点点,再一点点就好,你就可以看到我吹灭蜡烛,吃蛋糕,和你一起拍下大笑的家庭纪念照。
光明正大地开酒来庆祝——你再也没有借口来阻止我做个“坏大人”。
不要笑,不要这样强行召告天下的表示自己去得平静幸福,了无遗憾,我很伤心,我有很多遗憾,你伤了我。
泷泽蹲在墓碑前,默默盯了无情死去的人很久。
然后站起来,揉揉发麻的腿,走到一边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来。
——呐,我现在抽烟还是会忍不住躲开你呢。
胡乱在口袋里找着打火机,泷泽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滑稽。于是干脆放弃,叼着未点燃的烟远望着这片久违的土地。风大力拨着他过长的额发,一下下擦过眼角,有些疼。
“小明?准备回去了。”黑色套装的妈妈走过来,眼角脆弱的薄红色很重。
回东京去。
不远处,继父坐在驾驶席,车子已经发动了。
“妈妈,我今天不回去了。”他忽然有了某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有些还未能彻底告别的东西。那抹模糊的白色在脑海里隐约闪现着,却抓不住,令人焦躁渴望。
“小明……?”
“没事的,我在老家再住一晚,明天直接回自己公寓准备公司的考试了。”泷泽安慰的笑起来,“外婆在东京住了那么久,忽然回来也会有点寂寞吧。”
妈妈欲言又止,却还是点头同意了。嘱咐了几句,坐上了继父的车子。
天色灰蒙,青灰色的道路上,车子慢慢离去。沿途低矮的建筑们静默着,这一刻所见似乎从凝固的时间中取出,就是一副用眼睛拍下的伤心相片。
那些注定要在时间流驶中失去的东西……那张只在神手中看得到的清单上,还写着些什么呢?
晚上,泷泽仔细查看了一遍老屋。妈妈离婚后忙于工作,外婆离开老家来到东京照顾自己,总是说着等孙子长大了就要回来。现在外婆不在了。这里已经交给了房产中介,很快就会被卖掉了。
小时候自己是很喜欢来外婆家的,虽然不懂自己为什么总是被父母送到乡下来,却单纯的无忧无虑地喜欢着这里。
以后,再也不会在老屋里入睡吧。
那些关于萤火虫、冰棒和祭典的记忆,也就一并会随着老屋在时光里埋葬,变成属于过去的、褪色模糊的梦境。
泷……
泷……
有人在叫自己。
泷泽在地板上皱眉翻了个身。
泷……
梦里渐渐浮现出一张熟悉的笑脸,眼睛无邪而明亮,毫不厌倦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泷泽模模糊糊地想要回应,却发不出声。
透过梦境,他看见一个身着白色浴衣的纤瘦身影在熟睡的自己身边跪坐下来,俯身轻唤着自己。泷,你终于来找我了,我一个人,好无聊。
泷泽努力地伸出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袖子。
你很吵,他想这样回应,却说不出话。
于是努力地手上使劲,直到那个很吵的家伙支撑不住倒下来。再捞进怀里,软软的,小猫般安静,透着股清凉的香味。
喂,我听见了。
翼,我听见了。
【三】
“泷泽先生?”
“啊。”泷泽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面前正是放大的今井先生的脸。
“你还好吧?”
“我没事!”泷泽吓了一大跳,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身子。
刚才的距离,并没有那么近的。
只是,那是一双很大,很明亮的眼睛,仿佛在眼瞳深处燃烧着一星妖异的火,仔细看时便会被吸入了去,回转到不知哪方时空。
“大约是刚才老板娘的酒喝得太多了吧。”泷泽垂下眼去,为这次的失态懊恼不已。
有些……害怕这个人呢。
“泷泽先生可有想起什么来?”今井先生退回坐好,表情仍是轻松谈笑。泷泽抬眼再看,已并不觉得客人的样貌神色有任何诡魅之处。
那份突然而至的小小恐惧完全散去,泷泽甚至觉得有些歉疚了。
“刚才忽然想起了外婆去世的那次……”泷泽坦诚,“我似乎在老屋有遇见什么人,但是,详细之处却又记不起。”
“那次会面,有什么特别之处?”
“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白色浴衣,在我睡梦之时忽然出现……”泷泽脸红了,“我似乎对他,相当依恋。”
“彼此很熟悉么?”
“相当怀念。感觉是熟识多年的朋友。”
今井先生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促狭,“只是朋友?”
泷泽窘迫地低下头去,“并没有那种关系……”
“那样最好,毕竟和异类太过亲近,于人绝无益处。”今井先生舒开嘴角,“或者说,那是幽灵么?”
“不是。”泷泽记起那种轻薄温软的触感,仿佛印在皮肤之上,想来拥住入睡的甜美绝不是一次两次。
“那么你觉得,那是种什么妖怪?”
“妖怪啊……”泷泽下意识地重复着,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空落落的。
不是什么妖怪,而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泷泽心中忽然闪过某个仿佛已有过的想法,伴随遥远夜空中巨大的烟花绽开再坠下,“大约……是狸猫之类的吧……”
“狸猫吗……?”今井先生抱手思考起来。
皱眉的表情,似乎又在泷泽心上敲了一记。
密合的暗藏记忆被裂开一个个小小的缝隙,被狠狠关押的内容物如甜美的卵黄,汩汩冒出,奔涌流淌。
一定在以前见过这位客人吧,某时某地。
“还有,那个少年,”泷泽的脸又不禁红了一红,“似乎叫做翼……”
【四】
泷泽是在神社的台阶上发现午睡的少年的。
因为昨晚逛完祭典太兴奋,好像是把扇子丢在走廊下了。于是泷泽啪嗒啪嗒的跑过正午空寂的神社廊下,穿过蝉声和闷热混作一块的空气。
然后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在台阶上蜷成白色的一团的少年。
黑色的短发埋在领子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泷泽忘记了喜欢的扇子的事,好奇地走上去站到少年的一边。
然而走上前才发现,那把自己正在寻找的团扇,就在少年手臂下压着。青色的扇子,大半被掩在白色的浴衣袖子下面,露出边角的几朵粉白色的小花。
不知道该怎样讨回来,只好呆呆地站在这片台阶上的屋檐阴影里,听蝉鸣声一下、一下拉得长长。
喂,这样我很困扰啊。
是不是该把这个家伙弄醒?
想来想去,泷泽还是做出了比较人道一点的决定。于是很郑重地跪下,捏住自己的扇子的一角,努力地往外一下下的拉。
刚估算着角度拉了两下,却不想那个安静的黑色头毛动了动,醒了过来。
泷泽像是被现场抓包的小偷,一下子不敢动了,傻傻看着一双眯缝的眼睛对着自己近距离抬起,睁开。
全身僵硬。
——那是一双,很大很大,逆光中也呈浅色的明亮眼睛。
糟了。
是妖怪!
泷泽心中警铃大作。外婆交代过自己的,这里的神社里有妖怪,不要随便一个人跑过来玩。要是被妖怪诱拐的话,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如果是晚上,神社台阶上白色浴衣的人影一定能把自己吓得能跑多远跑多远,可是……这不是大白天的嘛!!
“你是谁?”
“赫?”
妖怪少年的爪子稳稳压住被泷泽捏住一边的扇子,“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泷、泷泽秀明……”
“你从哪里来?”
“八王子。”泷泽想了想改口,“……总之东京啦。”
沉默。
沉默。
沉默。
“喂……”泷泽闷闷出声。
这个妖怪是在发呆吗?或者在这样的乡下东京人有这么稀奇?再看下去我可要收你钱。
“嗯,”妖怪忽然眯起眼睛笑了,“呐,你,要不要陪我玩?”
“嗯?”
妖怪少年站起身来,却比泷泽还要矮小一些,小小的脸上笑得也完全无害——甚至可以说是灿烂可爱,“和我一起玩吧。”
泷泽先前被这个乡下神社里供养着的妖怪看到有些郁闷,现在又要面临被迫神隐的危机,于是揉揉僵硬了的膝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打量起这个正试图诱拐他的家伙。
瘦得要死的小个子,即使身着宽大的浴衣也看得出来的细胳膊细腿,眼睛很大,皮肤黑黑的……哦哦原来还是东南亚系的妖怪啊……
小妖怪见他一脸凛然与深意的站住不动,笑容也渐渐消隐了。
“不玩吗?”失望的语气。
“不是……”泷泽为难地挠挠头。
摔角技巧对付不来妖怪的吧?没有人教过我怎么降妖伏魔,现在我岂不是根本就是在劫难逃?
“好吧!”泷泽干脆地投入到自己不可逃避的命运中去,“我们来玩什么?”
妖怪少年想了想,拍拍手,“我们来玩捉迷藏!”
“锤子、剪刀——布!”
“你输了。”
“好吧。”泷泽心不甘情不愿地伏在神社的柱子上,闭眼开始数数,“一,二,三……”
被诱拐还要被诱拐得这么辛苦,这妖怪当得真没效率。
闭上眼睛之前,眼角一片白色衣角迅速飘过去,脚步声消失在蝉鸣的潮水中。
泷泽乖乖数着数,汗水在迫人的闷热空气中顺着脸颊滴下来。“二十四……六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好,我要来了哦!”
睁开眼睛,瞬间被阳光晃到再眯眼。
“我开始咯!”泷泽大喊一声,尾音细弱的消失在夏日的暑气里。
“小明,今天有乖乖听外婆的话吗?”
“嗯。”
“妈妈过一阵子就过来接你哦。到时候我们和外婆一起玩吧。”
“嗯。”
“你不太高兴吗?”
“没事……”
“明明有,说给妈妈听嘛~”
“今天啊,被神社的妖怪骗了。”
被小个子的妖怪邀请一起玩,本来还以为会被带走呢。结果开始玩捉迷藏后,他就真的藏起来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直到神官把着急乱跑的自己赶出去。
妈妈笑得很开心,“什么妖怪啊,那一定是附近的小孩,在拿你寻开心呢。”
“是妖怪!”泷泽闷闷否定掉妈妈的说法。
“好好,不管是不是妖怪,下次看到,好好的和他做个朋友吧。”
“……”
就这样闷闷不乐地过了半天,闷闷不乐地吃了晚饭。
晚上和外婆去看烟火,五光十色,巨大的花朵炸裂,泷泽在人群里心不在焉地乱跑。忽然,手腕被牢牢抓住。
转头,对上一双大得吓人的浅色眼瞳。
“你为什么不见了?”
“什么?”泷泽来火了,“明明不见的是你!”
“……那是捉迷藏啊。”
在游戏里藏得太好也是过错么?
泷泽忽然就有些泄气。
“妈妈说你不是妖怪。”泷泽说,“其实你是妖怪是吧?”
“呃?”
“因为啊,虽然你看起来好像和普通人家的小孩没区别……但是,不管天多热,你都完全不会出汗。”(我又搞笑了……)
与『清爽干净的小孩』无关的,不沾俗尘的奇妙违和感。
“我是妖怪。”点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翼,”小小的少年眯眼笑起来,“我叫翼。”
“你是狸猫之类的妖怪吗?”笑起来真像。
“不是……啊,你叫做泷川是吧?”
“不是!”泷泽再次怒了,“泷泽!是泷泽!”
翼不置可否地笑笑,语气随便到让泷泽很想抱住路边的柱子去哭一下,“算了,就叫你泷吧。”
“呐,泷,明天再来神社吧。”烟火映照下的翼情绪很高,“我把扇子还给你。那是你的扇子吧?”
还算有点良心,妖怪也可以改行做失物招领。泷泽大方地挥挥手,“不用了,送给你好了。”
眼看着那双发亮的眼睛就暗淡下来。
“不过,明天我还是会去找你。”
“嗯!”
呐,看那个笑脸,根本就是狸猫之类的妖怪吧。
――――――――――――
再次看见蜷在神社里睡觉的妖怪少年,泷泽就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一边望着天空发呆等翼醒过来。
好热啊。
但是热得好爽。
想吃冰。
很热。
天好高。
这家伙啊……
为什么会这么能睡呢。
于是在翼揉着眼睛爬起身来的时候,泷泽劈头问过去:“为什么你那么能睡的啊?”
翼顿了顿,继续揉眼睛,“我晚上比较有精神,白天很无聊,所以很想睡。”再顿了顿,“还有,我夏天比较有精神,冬天会一直睡觉。”
“妖怪会做梦的吗?”
“嗯,会做梦的。”
“会梦见什么呢?”
翼笑起来,极灿烂,“梦见梦哦。”
“什么?”
“我会梦见人类的梦。它们都是漂浮着路过的透明气团。高兴,伤心,恐惧,滑稽,妄想,冒险,很多很多。”
“那么,”泷泽看着翼拿扇子一直转着玩,“你什么时候会做属于自己的梦吗?”
“会啊,”扇子转啊转,“如果有人主动把他的梦送给我,最后我就会做属于自己的梦了。”
扇子转啊转。
“那么,”泷泽正座,“我把我的梦送给你好不好?”
翼把泷泽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好吧。”
泷泽被那双大眼睛研究到全身发冷,马上就有点后悔,“你这样看我干嘛……喂你不是要吃掉我吧……?”
“吃掉你?”翼笑到全身缩起来。泷泽低头郁闷地发着愣,猛不防手腕被拉起来,然后是剧烈的疼痛。
“好疼!”泷泽吃惊地缩回手。翼舔舔牙齿,“十个,送给我十个梦就好了。”
甜甜地笑,“我不会吃掉你的啦。”
“现在就给我吧。”
“给……怎么给?”吃掉我?
翼停下手里一直玩着的扇子,“就这样,说出来就好了。”挪位置,凑近过来,“呐呐,现在就开始吧?你昨晚有做梦没?”
露出兔牙,大眼睛闪啊闪,超开心的样子。
……看起来很诈。
但是,答应人家的事情是不能反悔的,这是小号男子汉泷泽秀明的骄傲。
于是低头冥思苦想起来。
“我……嗯,梦见在祭典上,在放烟火……我,啊,还有你哦,我和你一起在看烟火,烟火下面呢,有人戴着面具在跳舞……戴的是摔角面具,其中一位选手叫做成吉思汗……然后,然后我们看得很开心……唔,没了。”
磕磕巴巴的。
翼低头专心地看着手里的扇子。
看起来,不像是在笑。
泷泽有点安心,又忽然起了好奇。——这家伙,一张菩萨的脸若有所思的在看什么?
凑过去,却看见青色的扇子上氤氤氲氲,细微而模糊的色彩流转,细看,其形状路径却又辨不分明。
“送出梦的人,必须先送出某样信物,作为梦的载体。”翼看着扇子,小声地说,“这把扇子你先前送给了我,倒是省了这第一步。”
“哦。”泷泽跟着看了一会儿,待扇上的图案不再变幻,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是变成了什么啊?”
仍是模糊的色彩,深深浅浅的晕染着扇面,扇上原本点缀的粉白色樱花花瓣如同浮在暧昧烟云之上。
“不知道哦。”翼笑笑,“到最后才会成形吧。”
他双手宝贝地举起扇子:“泷,这是你的梦的形状哦。”
在外婆住着的乡下认识了一个朋友,是个妖怪。
每天很早的时候就起床,跑去神社和那个穿着白色浴衣的小妖怪玩。
泷泽秀明的这个暑假,真的过得很有意义。
而且眼见着就要这样无忧无虑的继续有意义下去。
也还不错,是吧?
“小明——小明——”
泷泽收回正系着鞋带的手,回头:“嗯,外婆?”
“妈妈的电话。”外婆一手拿着电话向玄关走过来,面色有些凝重。
泷泽接过电话:“妈妈?”
“小明,你要出门吗?”妈妈的声音很急,“待在家里不要动,我现在正在路上,我这就来接你!”
“唔……”泷泽有些莫名,被妈妈语气的急迫压制到说不出话,只是望望门外应了一声。
——虽则还只是早上,阳光已经急不可耐地把门外的世界洗刷成了大块大块的白色呢。
前方有什么,泷泽拿着电话站在玄关,即使眯眼也看不清。
【五】
似乎从坐在今井先生的客房中开始,记忆就在不断地从藏身的岁月崤隙中现身。一张张脸孔并不熟识,却指示给他遍撒温暖余晖的昨日之路,帮他串起记忆链条上缺失的那些重要环节。
应接不暇。
可是,它们为何被失去?
“小孩子,也可以说是妖怪的一种了呢。”今井先生眯眼笑起来,“妖怪比较喜欢找小孩子或是心思单纯近似孩童的人玩,因为他们都没有那么像‘人’。”
“妖怪,是会讨厌‘人’的么?”
“比起现在的人类,妖怪是更加接近自然的不愿变化的固执造物吧……而小孩子的波长和这些自然的妖怪比较契合呢,在看见妖怪、记住妖怪方面都会更加擅长。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请继续。”
“嗯……虽然童年也算天真无邪啦,”泷泽自嘲道,“后来我可是不折不扣地变成了不良少年呢。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变成那种在监狱度过余生的极恶之人吧。”
“你?”今井先生失笑。
“不要小看青春期少年哦!”泷泽跟着笑出声,“冷漠,易怒,一点点小事就不能排解。心里总是极大的空虚和焦躁着,怎么也没法满足平静。”
“后来?”
“还是要感谢我的母亲吧。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我。我十七岁开始进修建筑设计,同时开始在继父相熟的建筑事务所打工,都是她努力的结果。意外地,我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一行呢!虽然之前都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找到想做的事情就会一直着迷地努力下去,就是这样一直做到了现在。”
“变成成功人士了呢。”今井先生笑道。
“呃……”泷泽不好意思地摸头,“还不算吧……”
“其实想来,我十几岁时的记忆,也是有问题的。
“十几岁的时候我是个整日无所事事的不良少年,不爱上学,独来独往,总是一声不吭的消失。学校和母亲都知道我是个难服管教的家伙。
“我无聊的时候都会自己坐车去乡下外婆家游荡……其实那里真的没什么好玩的,普通的乡下而已,有田啦、神社啦,外婆也早搬到东京和我们一起住。但如果我半夜也没回家睡觉,那么一定就是去那里了。有时候是一个晚上,有时候是连接两三天。
“母亲一直不敢问我去那里做什么。有一次我从乡下回来,她正在做饭。我倒在沙发里开始看电视,忽然发现她站在了沙发边,一脸欲言又止的看着我。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我,我这两天做什么去了。我不肯回答。她一定是担心着我是不是跟什么黑社会之类的人混在一起吧。”说到这里,泷泽笑了,“……混黑道干嘛要去乡下啊……在她追问之下,我只好说,‘我忘了。’——听起来似乎是敷衍,但却是我的真话。我并不十分记得我在老家做了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关于风景的记忆。”
“在后来被母亲强行送去设计学校并迷上之后,我就不去想乡下老家的事了,专心地在东京学习着,为了工作还搬出去一个人住,每天都很努力呢。后来,外婆在我20岁之前去世了,只差一点点呢,没有看到我成人的样子……”泷泽叹了口气,“外婆安葬在老家的墓地,我是多年后头一次回去乡下老家。
“在外婆的墓前,母亲告诉我,她并不是担心我在老家混乡下黑道啦,只是我每次回家都表情茫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几天才能恢复,简直像鬼上身一样。她提起我十五岁第一次离家出走,家人十分担心,最后是在老家的神社找到了我,蜷在廊下睡得很沉,却哭得不成样子。当时怎么也叫不醒,只是哭,把她们吓坏了。后来在回东京的路上逐渐清醒过来,却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母亲和外婆也都拿不准我是真不记得了还是有意不提,也不敢问我发生了什么。外婆担心了我那么多年,我却一直不知道……
“事实就是……我的确想不起那些事来。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到了老屋发现自己没有钥匙只好去神社睡着了而已。”
“说起来,”今井先生想了想,若无其事地笑道,“你小时候算是和妖怪签订了契约,却在没有完成契约的情况下就离开了。所以啊……”
所以你的焦躁不安,并非简单因为叛逆期,而是契约的折磨。
心里存在着的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催促声,混合着怀念伤悲,暗暗啃噬。昼夜难安。
◎下

